三公里。
废弃公路在前方延伸,如同一条被人遗忘的灰色巨蟒,匍匐在血色荒原上。
夕阳垂死挣扎般地将天际与大地泼满粘稠的猩红,
宛如整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屠杀。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林枫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踩在龟裂的沥青路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
从基地的血肉熔炉中杀出,于坍塌矿洞的绝地里逃生,再到这八小时不眠不休、躲避无人机红外扫描的荒野急行军。
——换做常人,肉体与精神早已被碾碎成渣,但他没有。
不灭战体在他体内如同永不停歇的熔炉,不仅带来近乎变态的细胞再生与体力恢复,更锻造了他钢铁淬火般的意志。
痛楚、疲惫、绝望,这些情绪被压缩成冰冷的燃料,在他眼眸深处无声燃烧。
他身后,是十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刀锋用撕碎的布条将裂开的虎口和枪柄死死缠在一起,每走一步,额头都有冷汗混着血污滴落;
山猫左侧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闷哼,但他握钢筋的手稳如磐石;
狂狮小腿骨裂,走路姿势怪异,却始终咬着牙跟上队伍;
土狼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全靠身旁兄弟半搀半架,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像雪原上濒死的头狼。
他们是狼,是被逼到绝境的狼。军人的脊梁可以被打断,但尊严不允许他们倒下。
“老大,前面…就是界碑。”刀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过了那条线,就是天枢的地盘。到了那边,估计这帮杂种…总得收敛点。”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逐渐浓重的暮色,投向公路的尽头。
——那里,本该静静矗立着标志两大行政区边界的花岗岩界碑。
但此刻,界碑所在之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人造的森白。
不是一盏,是超过二十盏大功率探照灯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冰冷刺眼的光柱如同巨神的利剑,粗暴地撕裂夜幕,
将方圆数百米照得纤毫毕现,连地上每颗石子的阴影都拉得狰狞扭曲。
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更显深邃的黑暗。
灯光之下,是蚁群。
至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穿着极北战区特有的雪地数码迷彩,幽灵般沉默地矗立在工事之后。
战术头盔、模块化防弹背心、加挂榴弹发射器的制式突击步枪。
——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他们以一座废弃的边防检查站残骸为核心,构筑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野战防御阵地:
三层交错堆叠的沙袋掩体形成立体火力网,五道路障将公路彻底封死,
四个重机枪阵地呈犄角之势,黑洞洞的枪口锁死了所有可能突击的方向。
更远处,低沉的轰鸣压抑着空气。两架“毒蝎”式武装直升机如同悬停的巨型蜻蜓,机首下方的光电转塔微微转动,30毫米机炮与火箭弹巢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死亡光泽。
三辆“猛士”改装的轮式装甲车呈“品”字形堵在道路咽喉,车顶遥控武器站上的12.7毫米重机枪,
枪口已然抬起,液压驱动的细微嗡鸣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这不是追捕逃犯的拦截。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争级别的伏击战。是为了对付一支精锐装甲连才能动用的阵容。
“阵仗真不小。”林枫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身后的兄弟莫名感到一种山岳般的稳定。
他早已料到追击不会停止,但如此规模、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两大战区敏感交界处布下天罗地网,甚至出动空中力量……这背后的含义,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不再是“捉拿”或“灭口”,这是不惜引发区域性摩擦也要将他彻底留下的决绝信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他们或许更想要他身体里那些无法解释的秘密。
“老大,怎么打?”山猫压低声音,喉咙里带着血沫的嘶嘶声。
他掂了掂手中那根从矿洞支撑架上拧下来的、带着铁锈和混凝土残渣的螺纹钢筋。这是他们此刻全部的“重武器”。
林枫依旧没有回答战术问题。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防线,
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高速处理着信息:火力点分布、射界死角、装甲车薄弱环节、
直升机悬停高度与攻击前置量……以及,那从防线核心掩体后,缓缓走出的几个人影。
秦岳走在最前。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极北战区冬季常服,肩头的两杠三星上校军衔熠熠生辉,与他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形成刺眼对比。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缠着绷带的右手即便在厚重手套下,仍能看到不自然的颤抖和渗出的暗红。
那是在基地指挥室被林枫的人几乎捏碎手骨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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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里交织着怨毒、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洗刷耻辱的急切。
落后秦岳半个身位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军官。
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如砂纸,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待死人般的冷漠。
大校军衔。林枫认得这张脸——极北战区快速反应部队指挥官,高震。
真正从边境摩擦和反恐一线用血与火堆出来的悍将,据说死在他手里的敌人,能编成一个连。
他的出现,意味着对面这两百人,绝非普通边防部队,而是极北最锋利的刀尖之一。
而走在最后,被两人隐隐护在中间的老者,才是让林枫瞳孔骤然收缩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