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有人动了动身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楚风又拿起那些蜡笔画。画纸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下,蜡笔的颜色显得有些暗淡,但依然能看清——鲜红的太阳,碧绿的田,金黄的麦穗。
“这些,是李家沟小学的孩子画的。”他说,“他们问老师,咱们造的飞机能不能飞到北京去。老师说能。他们就画。”
他把画铺开。一张,两张,三张。
“画得不好,翅膀画歪了,轱辘画方了。”楚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但他们在画。在画他们觉得‘将来能有’的东西。”
说完这些,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归拢好,放回帆布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脆。
“刚才有同志提到统一的政治纲领和领导核心。”楚风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我认为,纲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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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那位圆框眼镜:“您说的理论指导,很重要。但理论如果不能让李大锤打的零件装上机器,不能让王家屯的孩子吃上白面饺子,不能让这些画方轕辘的孩子将来开上真拖拉机——那这理论,就是悬在半空的楼阁,好看,但住不了人。”
圆框眼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风继续:“至于领导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炭火盆里的煤块又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下去。
“领导权不是争来的,”楚风一字一句地说,“是干出来的。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穿上衣、子弟兵有枪炮打胜仗,谁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凉茶。茶水苦涩,但能润润发干的喉咙。
“我们华北根据地,”他放下茶缸,搪瓷碰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响,“不是什么先锋队,也不是谁的附庸。我们就是李大锤,就是王家屯那些孩子的爹娘。我们只不过……先站起来了一点,然后伸手,想把后面的人也都拉起来。”
窑洞里一片寂静。
连炭火盆都不再爆裂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窑洞里更暗了。有人起身,往油灯里添了油,用针挑了挑灯芯。火苗跳起来,光亮了些,但影子也更深了,在土墙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那位白发老者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磕掉瓷的地方。良久,他缓缓开口:
“楚将军说的这些,很实在。”
声音苍老,但很有力。
“中国的确很大,情况很复杂。”老者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思考,“各个根据地的发展,有快有慢,面临的问题也不尽相同。或许……在共同的抗战目标和建国愿景下,允许多种形式的探索并存,让实践来检验,让人民来选择,也是一条可行的路。”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圆框眼镜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黑脸汉子咧了咧嘴,想笑,又憋住了。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讨论具体问题:物资调配、情报共享、对敌斗争策略。楚风说话不多,只在涉及华北实际困难时才开口,说的都是具体数字——需要多少吨钢材,缺多少技术工人,春耕的种子缺口有多大。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实得像在唠家常。没有激昂慷慨,没有理论包装,就是摆事实。
但就是这些事实,让在座的人表情越来越凝重。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