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
就在转速攀升到大约5000转每分钟——远未达到设计的最低稳定工作转速时,一阵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刮削、断裂的混合巨响,猛地从发动机核心部位爆发出来!
“哐!咔嚓——嗤——!!!”
那不是正常的轰鸣,那是金属在极端不平衡和应力下崩溃的哀嚎!紧接着,一大股混合着火星和金属碎屑的浓烟从发动机几个缝隙中猛烈喷出!刺鼻的燃油燃烧不完全的臭味和金属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操作台上的老师傅几乎是本能地猛拉停车杆!电机啸叫停止,但发动机内部的惯性仍在带动残骸发出可怕的、逐渐衰减的 grinding 声,仿佛一头巨兽在临死前抽搐、咳血。
火焰熄灭了,浓烟还在冒。整个山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逐渐微弱、却依旧刺耳的金属摩擦余音,和风吹过山林的呜咽。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仪表盘上,几个指针疯狂抖动后归零,另几个则停在了错误的位置。一缕淡淡的、带着难闻气味的青烟,从涡轮部分缓缓升起。
吴师傅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旁边的徒弟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老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如刀刻的皱纹,无声地滚落,冲开脸上积攒多日的油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王工踉跄着冲向试车台,又被呛人的烟雾逼了回来。他徒劳地伸着手,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怎么……怎么会……叶片……我的计算……”
几个参与叶片加工的老师傅,有的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有的背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那个负责最后榫头精细打磨的刘师傅,看着自己那双此刻微微颤抖、曾被誉为“车间金手指”的手,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钢架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手背上立刻见了红。
完了。
全完了。
三个月,不眠不休,两百多次失败后攒出来的、最好的一批叶片,集合了全根据地最顶尖手工技艺和简化理论指导的结晶,在这台机器的第一次“啼哭”中,坚持了不到三十秒,就变成了一堆可能扭曲、断裂、报废的残骸。
希望的泡沫,在现实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撞得粉碎。连一点像样的声响都没留下,只有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崩溃噪音,和弥漫不散的失败与焦糊的气味。
楚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意。他能听到身边方立功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也能看到前方那些瞬间被击垮的背影和无声的泪水。
他缓步向前走去,穿过凝固的人群,走向还在冒烟的试车台。孙铭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他走到离那台沉默的、冒着余烟的金属残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烟雾刺痛他的眼睛,但他没有避开。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失败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死寂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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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徒弟搀扶着、依旧泪流不止、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吴大有师傅身上。
“吴师傅,”楚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令人压抑的寂静,“您刚才,听见响了吗?”
吴师傅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楚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更多的眼泪涌出。
“我听见了。”楚风替他说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动静挺大,比过年放炮仗响。”
这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比喻,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哭泣都暂时停住。
楚风走到吴师傅面前,看着老人那双被泪水模糊、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三个月前,我拿着那块合金,跟您说,咱们用手,也能磨出东西来。那时候,咱们就知道,这条路难走,会摔跤,会听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今天,咱们确实摔了,也听了响。这响动,难听,刺耳,揪心。因为它不是鞭炮,是咱们的心血,是咱们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用这双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指望,碎了。”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让每个人心头的伤口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可是!”楚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王工,扫过每一位老师傅和技术员,“这响,听完了吗?咱们的路,走完了吗?”
他走到那堆报废叶片的角落,随手捡起一片早期失败的、形状扭曲的毛坯,用力捏了捏,冰凉的金属硌手。
“当初造第一颗子弹,咱们听了几百个‘响’?造‘老火铳’(火箭筒),又听了几百个‘响’?哪一次,不是听着响,摸着黑,一点点往前拱出来的?”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这个‘响’,是比以往都大,都疼。因为它要对付的东西,更难,更刁!可道理,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