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退下。
楚风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雾快散尽了。天露出来,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清冷冷的蓝。阳光照下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昨晚抢修过的缺口上,照在士兵们年轻而疲惫的脸上。
远处,傅作义的营帐,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楚风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指挥部时,方立功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团座,”他抬起头,“咱们的粮食,只够三天了。药品更缺,盘尼西林已经用完,伤员伤口感染的在增加。”
“傅作义那边的仓库呢?”楚风问,“打下沧县,没缴获?”
“有,但不多。”方立功叹气,“粮食被他们转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就够咱们自己吃五天。药品基本没有。”
楚风坐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笃。笃。笃。
“告诉宣传队,”他说,“组织城里老百姓,把能吃的都拿出来。咱们按市价买,用‘华元’。”
“老百姓不一定信‘华元’……”
“那就用实物换。”楚风说,“枪支,弹药,缴获的国民党军装,什么都行。只要他们肯换。”
方立功愣了愣。
“团座,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楚风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讲规矩。”
方立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楚风的脸,没说出来。
小主,
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声又响起来。
楚风闭上眼睛。
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算来算去、斤斤计较的累。算粮食,算弹药,算人心,算每一步的得失。
算得人头昏脑涨。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
“团长!”
孙铭又冲进来,这次声音带着点急。
“李云龙电报!”
楚风睁开眼。
“念。”
“电文只有两个字:‘得手’。”
楚风猛地站起来。
“还有吗?”
“没有。就这两个字。是凌晨四点发的,现在才传过来——他们炸完机场就往西撤了,电台静默了六个小时。”
楚风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沧县往西移,停在刘家堡的位置。
“机场炸了,”他低声说,“傅作义的空中支援,至少三天内来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方立功。
“傅作义的副官,还有多久回来?”
方立功看了眼怀表。
“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楚风点点头。
他重新坐下。
这次,他脸上有了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像阴云裂开一条缝,漏出一点光。
“告诉各营连,”他说,“做好战斗准备。但如果傅作义答应条件——”他顿了顿,“就放他们走。”
“是。”
命令传下去。
指挥部里,参谋们又开始忙碌。电台滴滴答答响,地图上画着新的标记。一切都在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楚风坐在那儿,看着。
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
照在桌上。
照在地图上。
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像沙漏里的沙。
悄无声息。
又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