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工的手已经碰到了。
确实烫。
指尖传来刺痛,他缩回手,看着被烫红的皮肤。那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
“陈工,”老张也蹲下来,“别急。我瞅了,爆炸前它听了指令,转向了。这说明咱那‘耳朵’好使。”
陈工没说话。
他盯着那半片弹翼。
好使?
是,转向了。但转了就失控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弹体稳定性不行,说明气动设计有问题,说明那四片破铁皮根本撑不住高速下的机动。
问题一堆。
每一个问题,都得用时间、用人、用钱去填。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人、钱。
“陈工,”老张又说,“你看这焊缝。”
他指着坑壁上一块较大的碎片,上面焊疤清晰可见。“炸成这样,焊缝没开裂。说明咱的焊接强度够。这就是进步。”
陈工苦笑了。
这也算进步?
但老张说得对。至少没在空中解体。至少飞起来了。至少……证明了那条路,也许能走通。
他站起身。
腿还是麻的。
天边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青色。远处的山峦显出轮廓,像蹲伏的巨兽。风小了,但更冷了,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收拾吧。”他说,“把能回收的都捡回去。数据记录呢?”
“在车上,”老张说,“都记下来了。”
“好。”
他们开始干活。
用铁锹挖,用手扒,把能找到的碎片都捡起来,装进麻袋。每一片都要,哪怕烧得面目全非——这些都是数据,都是下次改进的依据。
天完全亮的时候,楚风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就孙铭和一个警卫员。三个人骑马来的,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楚风下马,走到弹坑边。
他看了看坑,看了看正在捡碎片的陈工和老张,又看了看远处那堆仪器卡车。
“陈工。”他叫了一声。
陈工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块烧黑的碎片。
“团长。”
“听说……没成?”
陈工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又发紧。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炸了。失控了。”
楚风“嗯”了一声。
他蹲下来,也捡起一片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碎片还温着,边缘锋利。
“人没事吧?”他问。
“没事。”陈工说,“都撤到安全距离了。”
“那就好。”
楚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仪器卡车旁,操作员赶紧递过来记录本。楚风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还有手绘的曲线图。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工心里开始打鼓。
失败是预料之中的,但真失败了,还是怕——怕楚风失望,怕项目被砍,怕这三个月的心血白费。
终于,楚风合上本子。
他转身,看着陈工。
“陈工,”他说,“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这玩意儿要是成了,以后咱们的兵就不用光用命去填敌人的飞机了。”
陈工点头。
“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陈工愣住了。
他没想到楚风会问这个。
“算数。”他听见自己说,“只要给我们时间,给我们改进的机会……”
“需要多久?”楚风打断他。
“不知道。”陈工实话实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问题很多,弹体稳定性、控制算法、材料……”
“要什么给什么。”楚风说,“钱,人,材料,优先保障。”
陈工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喉咙堵得厉害。
“团长,”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插话,“这次……又烧了不少钱。而且失败了。”
楚风看了那技术员一眼。
“失败怎么了?”他问,“咱们造第一颗子弹的时候,失败了三百多次。造第一台机床的时候,齿轮啃坏了一箩筐。现在不都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钱没了可以再挣。材料没了可以再找。但这条技术路子要是断了,以后咱们的娃娃,还得用血肉之躯去挡敌人的钢铁。那才叫真的失败。”
他走到陈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收拾完,回去睡一觉。睡醒了,把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咱们一个一个解决。”
说完,他转身上马。
马蹄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陈工站在原地,看着楚风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手里的碎片还温着。
老张走过来,低声说:“陈工,听见没?团长信咱们。”
陈工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坑很深。
但天,已经亮了。
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
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