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林婉柔打断他们,声音不高,但很冷。
记者们愣了一下,悻悻地退了出去。
林婉柔关上门。
她转过身,看着那对夫妇:“我现在要给孩子做进一步检查。如果你们相信我,就配合。如果不信,可以要求转院——但我提醒你们,现在整个华北,能生产盘尼西林的只有我们这里。你们要转,只能转到天津或者北平,路上至少要两天。”
男人张了张嘴。
女人拉了拉他,小声说:“听大夫的……听大夫的……”
林婉柔看向小王:“抽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还有,”她顿了顿,“把昨天用的那支药瓶,还有同批次的样品,全部送到化验室。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小王转身就跑。
林婉柔又对另一个护士说:“准备生理盐水,建立静脉通道。再准备一支肾上腺素,万一需要抢救。”
“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
林婉柔重新坐到床边。她握住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但冰凉。她轻轻揉搓着,想让它暖和一点。
“孩子叫什么名字?”她问。
“宝儿……”女人说,“小名叫宝儿。”
“几岁了?”
“八岁……下个月就八岁了。”
林婉柔点点头。
她想起石头。石头也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整天爬高上低,弄得一身泥。如果躺在这里的是石头……
她闭了闭眼。
不能想。
现在她是医生,不是母亲。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王回来了,拿着抽血器械。林婉柔接过,熟练地找到血管,扎针,抽血。血是暗红色的,流进试管里。
孩子没动。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不对。林婉柔想。如果是药物过敏引起的休克,会有皮疹、呼吸急促。如果是感染加重,会有高热。但现在这孩子,就像……就像睡着了,但睡得太沉。
太沉了。
她拔出针头,按压止血。然后,她俯下身,凑近孩子的嘴边。
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气味。
甜腻腻的,但又有点苦。
她皱起眉头。
“昨天,”她抬头问,“孩子除了注射,还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没……没什么啊,”女人说,“就是医院的饭……”
“水呢?”
“也是医院的开水……”
“有没有人来看过他?”
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
“有……”男人犹豫着,“他舅舅,昨天下午来的,带了几个苹果……”
“苹果呢?”
“吃……吃了一个。”
“剩下的呢?”
“在……在柜子里。”
林婉柔站起来,打开床头柜。里面果然有两个苹果,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新鲜。她拿起一个,闻了闻。
小主,
也有那股味道。
很淡,但确实有。
她把苹果放下,又看向孩子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褐色的东西。她用小镊子轻轻刮了一点,放在纱布上。
褐色的,像……像某种植物的汁液。
“小王,”她说,“去请李院长来。还有,通知保卫科,把这间病房封锁。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王脸色变了:“林主任,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婉柔打断他,“快去。”
小王跑了。
男人紧张起来:“大夫,到底怎么了?宝儿他……”
“现在还不好说,”林婉柔说,“但我怀疑,孩子可能不是药物过敏。”
“那是什么?”
林婉柔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如果孩子真的是中毒……
如果那毒是下在苹果里……
如果送苹果的人有问题……
那这就不是医疗事故。
是谋杀。
用孩子的命,来栽赃盘尼西林,来破坏根据地的医疗信誉。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门又被推开。
李院长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脸色严肃。
“林主任,”李院长说,“怎么回事?”
林婉柔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李院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孩子,又拿起苹果闻了闻,最后看了看指甲缝里的褐色物质。
“这是……”他喃喃道,“像是……乌头碱的味道。”
“乌头碱?”
“一种植物毒素,”李院长说,“口服后会引起神经麻痹,昏迷,严重的心律失常。如果剂量大……”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男人腿一软,瘫在地上:“乌头碱?谁……谁会给宝儿下毒?”
女人尖叫起来,扑向男人:“都是你!让你那个不三不四的弟弟来看孩子!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
“我哪知道!”男人吼回去,“他说就是来看看孩子……”
病房里乱成一团。
林婉柔没说话。
她走到那个苹果前,用镊子小心地掰开。果肉里,靠近核的地方,有几处颜色不太对——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