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是一些空白电报纸和复写纸。第二层,是个人物品:半包烟,一盒火柴,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梳着辫子,笑得很甜。背面写着“妹秀英,摄于天津”。
孙铭拿起照片,看了看。
然后放回原处。
他拉开第三层。
里面是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一本《无线电原理》。书很旧了,边角卷起。他翻了一遍,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要合上抽屉时,手指碰到了书脊下面。
有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
他抽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不是电文,更像是某种编号。数字下面,写着一个地址:“天津法租界,霞飞路32号,陈记绸缎庄”。
孙铭盯着那个地址。
法租界。
绸缎庄。
他想起档案里那句“陈氏疑似与敌特有关联”。
纸在手里,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冰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柜子里整齐码放着过往的电文副本,按日期排列。他找到最近一周的,一份一份翻。
翻到第三天时,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西北驻军调动的常规汇报电文,密级不高。但在电文末尾,译码员备注了一行小字:“另,李部近日或有动作,待核实。”
这行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译码员的个人判断,按规定,不能写在正式电文副本上。
而译码员的签名,是王福生。
孙铭合上文件夹。
他关掉灯,走出电讯室,锁上门。
楼道里又暗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耳边响起楚风的话:“干我们这行的,谁身上没软肋?敌人找软肋,是他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让同志们的软肋少一点,硬骨头多一点。”
现在,软肋被找到了。
而且,被利用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小楼。
哨兵还在站岗,看见他,又敬礼。
“王福生回来的时候,”孙铭问,“有没有带东西出去?”
哨兵想了想:“好像……拎了个布包,不大。”
“布包?”
“嗯,蓝色的,像是装饭盒的那种。”
孙铭点点头。
他朝宿舍区走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深蓝色退去,变成灰白,像洗旧了的布。远处的屋顶显出轮廓,烟囱静静地立着。
宿舍区很安静。
人们还在睡。
孙铭走到东头第三间,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问:“谁啊?”
“我,孙铭。”
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福生,是跟他同住的王技术员,揉着眼睛,穿着背心裤衩:“孙科长?这么早……”
“王福生在吗?”
“在……在睡觉呢。”王技术员侧身让开。
孙铭走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一张桌子。王福生躺在靠窗的床上,背对着门,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福生,福生!”王技术员走过去推他,“孙科长找你!”
王福生没反应。
孙铭走过去,掀开被子。
人蜷着,眼睛闭着,但眼皮在抖。
“起来。”孙铭说。
王福生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孙铭,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孙科长……”他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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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衣服,”孙铭说,“跟我走一趟。”
“去哪?”
“审讯室。”
这两个字说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王技术员愣住了,看看孙铭,又看看王福生:“孙科长,这……这是……”
“没你的事。”孙铭打断他,“继续睡觉。”
王福生没动。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抓着被子,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孙科长,”他低声说,“我……我能先抽根烟吗?”
孙铭没说话。
王福生从床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抽了半支。
他把烟摁灭在床头一个铁皮罐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穿好了,他看了看王技术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转向孙铭。
“走吧。”
审讯室在地下室。
以前是储藏室,现在改成了隔音的房间。墙壁上钉着毛毡,窗户封死了,只有一盏灯吊在头顶,光线惨白。
孙铭坐在桌子后面。
王福生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腿上,坐得笔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孙铭问。
王福生点点头。
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是因为我妹妹。”
“你妹妹怎么了?”
“她……”王福生咽了口唾沫,“她被抓住了。在天津。那些人……那些国民党特务,把她抓了。说如果我不合作,就……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