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局……”
“没事。”
他推开战士的手,走出掩体。
外面,风更大了。黑烟被吹散,露出那个大坑。赵副总师站在坑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防护服背后被烧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棉絮。
孙铭走过去。
坑里,那些金属碎片还在发红,滋滋地响,像烧红的炭掉进水里。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合着化学燃料的刺鼻气味。
“炸了。”赵副总师说,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
“嗯。”
“五十七秒。”赵副总师转过身,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红的,“坚持了五十七秒。”
孙铭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碎片。有一块很大的,是燃烧室的残骸,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朵铁做的花,被暴力撕开了。
“数据呢?”他问。
“录下来了。”赵副总师说,“推力曲线,温度曲线,振动频谱……都录下来了。”
“有用吗?”
“有。”赵副总师蹲下身,从沙地里捡起一块小碎片,烫手,他“嘶”了一声,换到另一只手,“至少知道,材料在第五十秒开始软化,第五十五秒局部熔化,第五十七秒……撑不住了。”
他把碎片递给孙铭。
碎片是热的,还烫。孙铭接过来,握在手心——很沉,边缘锋利,割手。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赵副总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改。”他说,“改材料,改燃料,改冷却系统。苏联人说得对,材料不行,什么都白搭。”
“要多久?”
“不知道。”赵副总师看着远处,“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孙铭握紧了手里的碎片。
碎片割破了掌心,有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但他没松手。
风还在刮。
卷起沙,卷起烟,卷起那些失败的碎片,打着旋,飞向天空。
远处,营地那边,“卫士”发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闷闷的,像野兽的低吼。战士们正在装车,把导弹,把设备,把油布包着的备件,一件一件搬上去。
老李站在车旁,指挥着。
他看见了孙铭,挥了挥手。
孙铭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对赵副总师说:“你们继续。材料,燃料,冷却——改。需要什么,打报告。”
“孙局长……”
“我去东北。”孙铭打断他,“带着‘卫士’去。这东西,现在就能用。”
他顿了顿。
“哪怕只能用一次。”
赵副总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也是。
孙铭握住了。
手握得很紧。
“保重。”赵副总师说。
“你们也是。”
孙铭松开手,转身往营地走。
手里的碎片还握着,烫,割手。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沙地上,瞬间就渗进去了,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他走到车边。
老李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手。”
孙铭接过,擦了擦。毛巾是湿的,水很凉,冻得手一哆嗦。
“什么时候走?”老李问。
“明天一早。”
“行。”
老李跳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孙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车里很冷,铁皮座椅冰屁股。
他从车窗往外看。
试验场那边,赵副总师还站在坑边,蹲下身,在捡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像在捡宝贝。
风吹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沙打在他背上,噗噗的响。
但他没动。
就蹲在那儿,捡。
孙铭看了很久。
直到老李说:“孙局,咱们回去收拾东西?”
“嗯。”
车开了。
颠簸着,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孙铭回头,从后视镜里看——试验场越来越小,那个坑,那个人,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风沙里。
只剩下一片黄。
漫天的,无边的黄。
他收回视线,摊开手。
手心里的碎片,已经不烫了。血凝固了,黑乎乎的,粘在碎片上。他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碎片边缘,有一小截烧熔后又凝固的痕迹。
圆润的,光滑的。
像泪滴。
他握紧了碎片。
握得死死的。
车窗外,戈壁滩的风,还在刮。
横着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