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看着他。
灯光下,儿子的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藏着很多话。
“我,”她慢慢说,“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呢?”
“那就……”林婉柔想了想,“选一条不会后悔的路。”
“什么路不会后悔?”
林婉柔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很快远去。
“石头,”她转回头,声音很轻,“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学医吗?”
石头摇头。
“你外公,就是病死的。肺结核,当时没药,也没钱治。”林婉柔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婉柔,以后要是有本事,就去学医。多救一个人,就少一个像咱们这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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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淡,但她喝得很慢。
“所以妈妈学了医。很苦,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觉,看病人死在眼前却救不了……但没后悔过。”她放下碗,“因为每次救活一个人,就觉得,你外公在天上看着,会高兴。”
石头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粘在一起。
“您是说……”他小声说,“要选一条……能让死去的人安心的路?”
林婉柔摇头:“不是。是选一条,能让活着的人——包括你自己——将来想起时,不觉得辜负了谁的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石头的头。
“你还小,不用急着决定。但无论选什么,”她的手很暖,“妈妈都支持你。”
饭后,石头帮着洗碗。
水很凉,刺骨。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林婉柔在客厅收拾桌子,窸窸窣窣的。
洗完了,他擦干手,走回自己房间。
但没进去。
转身,又走到楚风的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没开灯,就着客厅透进来的光走进去。
书房里很冷。暖气不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还有一摞没带走的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贴着“待处理”的标签。
石头在书桌前坐下。
椅子很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着。他伸手,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
第三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不是空的。
里面放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勋章,用红布包着;一支旧钢笔,笔帽裂了;还有一叠信——是石头这些年写给楚风的信,都被仔细地叠好,用橡皮筋扎着。
石头拿起那叠信。
最上面一封,是去年生日时写的,很简短:“爸爸,我今天十二岁了。您答应回来教我骑自行车,什么时候教?”
信的背面,有楚风的字迹,铅笔写的,很淡:
“明年。一定。”
明年就是今年。
但楚风没回来。
石头把信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又拿下那本《从地球到月球》。这次,他翻到最后那页,盯着那行字:
“我们也能去。只要想,就能。”
窗外的风,吹得窗框呜呜响。
远处,不知谁家在收音机里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
石头把书抱在怀里。
书很薄,很轻。
但那些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