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它跑,不是因为值钱。”钱工说,“是因为……我想看看,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能自己造出这样的东西。”
他把电子管递给苏月。
苏月接过。
很轻。
玻璃凉凉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啊,”钱工笑了,“咱们自己造出来了。虽然一开始,造得不好,容易坏,声音也差。但毕竟,是自己造的。”
他指着那个铁盒子。
小主,
“你现在做的这个,也一样。”
“可是钱工,”苏月声音有点哽,“我做不好……声音太难听了,根本不像《东方红》……”
“不像?”钱工看着她,“小苏,你告诉我,《东方红》是什么?”
苏月一愣。
“是……是一首歌。”
“对,是一首歌。”钱工点头,“但它首先是什么?是旋律,是调子,是那些音符组成的、能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咱们的歌’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东方红》的简谱,是用毛笔抄的,字很工整。
“你看,”钱工指着谱子,“这些音符,是固定的。哆哆嗦嗦啦啦嗦……它们不会变。不管是用钢琴弹,用二胡拉,还是用你这个铁盒子‘敲’出来——只要这些音符的顺序对、音高对,它就是《东方红》。”
他转过身。
“至于音色……小苏,你想过没有?咱们的卫星,是在哪儿唱歌?”
“在……太空。”
“对。太空。”钱工走回来,坐下,“声音从太空传下来,要穿过大气层,要克服干扰,要跑几十、几百公里……等它传到老百姓的收音机里,它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盯着苏月。
“咱们现在在地面上,用最好的音响,还原最完美的音色——有意义吗?等上了天,传下来,还不是会变?”
苏月张了张嘴。
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钱工声音放轻,“咱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咱们总想在地面上造一个‘完美’的声音,可天上的声音,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样子。它可能不圆润,不甜美,但它清晰,稳定,穿透力强——因为它要穿越的,是真空,是电离层,是那么远那么远的路。”
他顿了顿。
“就像咱们这个国家。从那么苦的年代走过来,声音可能不好听,可能粗糙,但……清楚。清楚自己要唱什么。”
说完,他站起来。
“粥趁热吃。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苏月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手里的电子管,看着墙上那行简谱。
脑子里,钱工的话在回响。
“天上的声音,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在老家。
家里有台收音机,老式的,木壳的,声音总是杂杂的。有一次,她调台,调到一个频率,里面在放《东方红》。但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可她还是听出来了。
是《东方红》。
哪怕音质再差,哪怕有杂音。
那旋律,错不了。
她猛地站起来。
头一阵晕,眼前发黑,赶紧扶住桌子。
等晕眩过去,她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不是电路图。
是一个……示意图。
左边画了个卫星,右边画了个收音机,中间用波浪线连接——代表无线电波。然后在波浪线上,标出可能遇到的干扰:大气衰减、电离层反射、噪声……
画完了。
她盯着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橡皮,把原来设计的、追求“高保真音色”的那部分电路,擦掉了。
重新画。
这次,思路完全变了。
不再模仿乐器音色。
不再追求“好听”。
只追求两件事:一,旋律绝对准确;二,信号绝对稳定。
用什么?
用最简单的方波。
用最稳定的频率。
用……像发电报那样的编码方式,只不过发的不是电码,是音乐。
她越画越快。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