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孙铭的归途与“尾巴”

雨是在火车进入河北地界时停的。

孙铭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湿漉漉的田野。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些麦茬还留着,黄黄的一片,在雨后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萧索。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冒出几缕青灰色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扯散。

他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

从广州到北京。

路上换了三次车,买了四次票,用的是不同的身份证明——一次是采购员,一次是技术员,一次是探亲的教师。衣服也换了三次,现在身上这套是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安全吗?

他不知道。

在维也纳最后那个街口,汽车急刹车和撞击声之后,他绕了半个城市,换了三次电车,最后在郊区一个小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用备用证件买了去香港的船票。在香港,没有联系任何人,直接去了罗湖口岸。

过关的时候,边防战士检查他的证件——一张普通的回乡证明,照片是他,但名字是“张建国”。

战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证件。

“从哪儿回来的?”

“香港。探亲。”

“探谁?”

“我姑妈。病了。”

战士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盖章。

放行。

那一刻,孙铭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现在,坐在回北京的火车上,那种紧绷感还是没有完全消失。他能感觉到——不是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像动物察觉到危险逼近时竖起毛发的那种不安。

车厢里很挤。

过道里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箩筐扁担。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还有谁带的咸菜的酸味。对面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老太太怎么哄都哄不好。

孙铭闭上眼睛。

假装睡觉。

但耳朵一直竖着。

听。

听周围的动静。

前排两个工人在聊天,说的是厂里季度奖金的事,语气愤愤的。后面有个女人在抱怨,说婆婆难伺候,鸡蛋都要藏起来不给她吃。斜对角,一对年轻男女在低声说话,说的像是处对象的事,女的声音很轻,偶尔笑一声。

都是普通的声音。

普通的人。

但他不敢放松。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

过了保定,天完全黑了。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得人脸色发黄。很多人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那个哭闹的孩子也终于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孙铭睁开眼。

从怀里掏出烟盒——最便宜的“大前门”,盒已经瘪了,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烟草味。

很淡。

但能让他稍微平静一点。

他想起了维也纳那个咖啡馆。

想起了“提琴手”发黄的眼白。

想起了那份文件上,遇热显影的浅褐色小字。

还有——

那个装着样品的小玻璃瓶。

现在在哪儿?

在维也纳中央邮局,第137号储物柜里。钥匙,他已经吞了。三天了,应该已经……排出去了。样品会有人去取吗?他出发前,用约定的方式发出了信号。但信号能被收到吗?取货的人能安全拿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相信。

相信组织。

相信那些他从未谋面、但和他做着同样事情的同志。

火车晚点了。

到北京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站台上人很少,灯光昏黄,照着一地狼藉——果皮,纸屑,烟头。几个清洁工在慢吞吞地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孙铭拎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走下火车。

冷风扑面而来。

北京的深秋,夜里已经很冷了。他紧了紧衣领,朝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着出来的旅客。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人直接喊:“二柱子!这儿!”

孙铭没有停留。

他穿过人群,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在冷空气里显得朦朦胧胧。远处,有辆三轮车在等客,车夫裹着棉大衣,缩在座位上打盹。

他走到广场边的公交站牌下。

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开车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孙铭认识——是“谛听”总部新来的机要员,姓赵。

“孙科长,上车吧。”小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