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识时务”的哲学

这每日准时报到的操练声、炮声、诵读声,对他们而言,不是安民的定心丸,而是催命的倒计时。

南京皇城司衙门,坐落于皇城西南角,一座不甚起眼却戒备森严的院落。

此刻,在衙门后院一座三层小楼的露台上,南京守备太监、提督南京军务的韩赞周,正凭栏而立。

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因保养得宜而显得富态,但此刻眉头深锁,眉宇间那道常年带笑形成的细纹,也变成了深刻的沟壑。

他手中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被手指捻动得飞快,几乎要冒出烟来,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韩赞周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和城墙,死死盯着紫金山方向。

尽管距离不近,但那面在夏日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辨的赤底金龙旗,仿佛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是天启初年就被派到南京的老牌太监,历经风雨,能在魏忠贤权倾朝野、厂卫横行的年代,不仅安然无恙,

还牢牢把持住南京守备太监这个权柄与油水并重的肥缺,靠的绝非运气,而是一套“识时务”哲学——敏锐的嗅觉,精准的判断,以及关键时刻毫不含糊的站队。

“干爹,”

一个青衣小太监悄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禀报,

“门房那边,今日又收到了几份拜帖。魏国公府的、诚意伯府的、临淮侯府的……

还有几家大商号的。都言辞恳切,想请您拨冗过府一叙,或是在得意楼设宴……”

“叙什么叙!宴什么宴!”

韩赞周猛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弥勒佛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恼怒与鄙夷,

“他们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火烧到眉毛了,闻到焦糊味儿了,这才想起咱家这个‘守备太监’了?

想探咱家的口风?想知道宫里(指北京)到底什么态度?想知道黄得功那煞星带着刀来,到底要砍谁的头?!”

韩赞周越说越气,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有些尖利:

“早干什么去了?真当咱家是庙里的泥菩萨,只会收香火,不会看风向?!”

小太监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韩赞周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紫金山,但眼中的烦躁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小主,

黄得功大军突然南下,借口是“代天子祭孝陵”。

祭陵?骗鬼呢!

太祖孝陵每年都有固定祭祀,何须从四川千里迢迢调来一支刚刚经历血战、杀气腾腾的得胜之师?

还偏偏是一万编制齐整、装备精良的“皇明卫队”!

更让韩赞周心头寒意直冒的是,随黄得功一同前来、却几乎不公开露面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

此人深居简出,行踪诡秘,但韩赞周手下的眼线回报,不时有身负公文袋的锦衣卫快马,从不同方向飞驰进入紫金山大营,又从大营悄然离开,直奔长江码头或北上的驿道……

这分明是在传递消息,编织罗网!

目标是谁?

还用问吗?!

电光石火间,韩赞周想起了大约一个多月前,那场在秦淮河某处深宅举行的、被称为“秦淮夜宴”的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