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煤山殉国

王之心连忙上前扶他,他却推开了,只是望着那些牌位——太祖爷的牌位最旧,边缘都磨平了,那是从南京迁来的,带着开国的锐气;成祖爷的牌位上刻着“永乐”,那是郑和下西洋的年代,大明的船队曾走遍七海;万历爷的牌位最亮,是刚漆过的,可他知道,万历爷留下的,是一个空了的国库和遍地的流民。

“孙儿尽力了……”他喃喃自语,泪水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奉先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内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顺军的“永昌”旗在远处的城楼上飘着,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朱由检忽然想去煤山,想最后看看他的北京城。

王承恩找来了两匹老马,他和朱由检各骑一匹,后面跟着王之心等几个太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路过北安门时,守城的士兵想拦,看到是皇帝,都跪了下去,有人哭着喊“陛下快走”,朱由检挥了挥手,没说话。

煤山不高,可朱由检走得很慢。他的肺像破了的风箱,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王承恩想扶他,他却摇头:“朕还走得动。”

山顶的寿皇亭早就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断柱。朱由检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山下的京城——内城的火已经烧到了东华门,大顺军的士兵在街道上跑来跑去,偶尔有几声枪响,然后是女人的哭喊。他看到自己的紫禁城,那片明黄的琉璃瓦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王承恩,拿纸笔来。”他说。

王承恩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和半截炭笔——那是他平时记事情用的。朱由检接过,在膝盖上铺开,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用力。

“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

写到“诸臣误朕”时,他停了停,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想起杨嗣昌临死前的血书,想起袁崇焕被凌迟时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朝堂上互相谩骂的大臣,忽然觉得喉咙里发腥。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最后一个“人”字写完,炭笔断了。朱由检将纸叠好,塞进怀里,然后解下头上的冲天冠,扔在地上。那帽子上的珍珠滚了出来,在月光下闪了闪,像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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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散开头发,任由那花白的发丝在风中乱舞。王承恩想替他整理,被他拦住:“这样……挺好。”

山下传来一阵喧哗,是大顺军开始搜山了。王之心拔刀站在朱由检面前:“陛下,奴才护着您杀出去!”

朱由检摇了摇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不粗,却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伸向天空,像在挣扎。他记得小时候跟着天启帝来这儿玩,曾在这棵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现在应该早就长没了。

“都过来。”他对王承恩和王之心说,“朕给你们最后一道旨意。”

太监们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你们……都投降吧。”他说,“大顺军要的是朕的命,你们活着,或许还能……给百姓说句话。”

王之心猛地抬头:“陛下!奴才死也不投降!”

王承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绫,默默地系在树杈上。那白绫是他平时擦桌子用的,洗得发白,却很结实。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朕从容。”

“奴才伺候陛下,”王承恩的声音哽咽,“陛下去哪儿,奴才去哪儿。”

王之心也解下腰带,系在旁边的树枝上:“陛下,奴才也陪您!”

其他几个太监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歪脖子树周围挂了好几条白绫,在风中飘着,像一串招魂的幡。

朱由检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然后踩上那块王承恩搬来的石头。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说“吾儿将来要做个好皇帝”。他做到了吗?或许吧,只是……没做好。

“来生……不做皇帝了。”

他将头套进白绫,王承恩在下面托了他一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人在哭。

三月十九日的天,亮得很晚。当大顺军的士兵找到煤山时,只看到几具悬挂的尸体。最中间的那个穿着蓝布袍,头发遮着脸,腰间系着一块龙纹玉佩——是他昨天塞给太子,又被太子偷偷塞回来的。

士兵们想把尸体拖下去,王承恩的尸体却晃了晃,仿佛在阻止。一个老兵叹了口气:“别碰了,好歹是个皇帝。”

后来,李自成让人把朱由检和周皇后的尸体抬到东华门,用柳木棺装了,停在那里。百姓们路过时,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扔石头,有人偷偷摆上一碗饭。

再后来,清军入关,多尔衮让人把他们葬进了田贵妃的墓里,改名叫“思陵”。墓前没立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字。

很多年以后,有个老太监在煤山下摆摊,卖些香烛纸钱。有人问他“当年崇祯爷死的时候,你看见了吗”,老太监就会指着那棵歪脖子树,说“那天的风,是黑色的,吹得人睁不开眼”。

树后来被雷劈死了,又有人栽了新的。新树长得笔直,却总在三月十八日那天,掉很多叶子,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