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钱塘江畔

朱以海的手心沁出了汗,握着龙袍的衣角,指节泛白。他看着底下的人群,喉咙发紧,酝酿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透过寂静的人群,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朱以海,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心协力,共守钱塘江!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流尽最后一滴泪,也绝不让清军过江东一步!必保江南百姓平安,必复大明江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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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誓言,不算慷慨激昂,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话音落下,底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浪掀翻了府衙的屋檐,震得天空的雨丝都乱了。百姓们振臂高呼,“鲁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喊声,此起彼伏,在绍兴的街巷间回荡,在钱塘江的江畔回荡。

钱肃乐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朱以海,看着欢呼的百姓,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握成拳,心中默念:大明有救了,江南有救了。张煌言则转身走向钱塘江畔,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千艘由渔船改造而成的战船,渔民们正冒着雨,往船上搬运石块、火药和弓箭。

江风凛冽,吹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拍着副将的肩膀,指向江对岸的方向,那里,清兵的营垒隐约可见,旗帜在风雨中飘摇。“告诉弟兄们,”张煌言的声音带着一股铁血的坚定,“从今天起,这钱塘江,就是咱们的生命线,是大明的最后一道屏障!死,也得守住!”

副将躬身领命,转身向战船跑去,高声传达着张煌言的命令。江面上的渔民和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铿锵,盖过了江潮的声响。钱塘江的水,汹涌澎湃,拍打着南岸的堤岸,仿佛在为这群抗清的义士,奏响战歌。

起初的日子,确实充满了希望。那是鲁王政权最团结、最有力量的时光,也是江南百姓最看到希望的时光。

张煌言亲自坐镇江防,驻守在钱塘江畔的西兴渡口。他是武将出身,深谙兵法,又熟悉江南的水势,将水师和乡勇分成数队,日夜巡逻在钱塘江面上。他身先士卒,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登上战船,巡查防线,直到深夜才归营。他的铠甲从未脱下过,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钱肃乐则在后方主持政务,筹粮募兵。他是绍兴本地的士绅,威望极高,登高一呼,四方响应。绍兴的百姓们,自发地捐钱捐粮,有的农夫把家里仅有的几斗米送来了,有的商贾把积攒的银子拿出来了,有的妇女把自己的首饰变卖了,换成粮草和火药,送到前线。钱肃乐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核对账目,调配物资,安抚百姓,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精神矍铄。

朱以海虽然没什么主见,也不懂兵法政务,却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道观里抄经的闲散王爷,每日天一亮,便带着卫队,前往钱塘江畔巡视。他没有皇帝的架子,走到士兵中间,给他们递水送饭,替他们包扎伤口,轻声询问他们的难处。

士兵们都是朴实的百姓,见这位监国殿下如此亲民,心中备受鼓舞,士气愈发高昂。有老兵感慨道:“殿下虽是金枝玉叶,却肯与咱们同甘共苦,跟着这样的殿下,死了也值!”

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见证着南岸义士们的坚守。清军几次试图渡江,都被张煌言率领的水师和乡勇,用火攻和箭雨打了回去。清兵不习水战,又不熟悉钱塘江的潮汐规律,每次渡江,都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有一次,清军趁着夜色,借着微弱的月光,调集了数百艘战船,试图从钱塘江的一处浅滩偷渡。彼时江潮低落,浅滩露出水面,清军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张煌言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招,在浅滩附近埋伏了数千名乡勇和数十艘火船。

当清军的战船靠近浅滩,正要靠岸时,张煌言一声令下,数十艘火船同时点燃,顺着江水,冲向清军的战船。火船之上,浇满了桐油,火势熊熊,映红了半边江面。清军的战船瞬间陷入火海,士兵们哭爹喊娘,纷纷跳江逃命,却被江中的乡勇用长矛刺死,或被江水吞没。

眼看清军就要靠岸,朱以海竟亲自带着卫队,驾着几艘小船,冲了上去。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那是他从山东带来的旧物,虽不常舞,却也颇有力量。他不顾身边侍卫的阻拦,纵身跳上清军的一艘战船,挥剑砍翻了几个清兵,高声喊道:“大明的儿郎,随我杀!”

侍卫们见监国殿下都如此勇猛,个个奋勇争先,跟着朱以海冲了上去。江面上的义士们见此情景,士气大振,齐声高呼,纷纷冲上去,与清兵展开肉搏。清军本就惊慌失措,见朱以海亲自上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心思抵抗,纷纷溃散。

这一战,清军死伤数千人,战船损毁数百艘,再也不敢轻易渡江。经此一役,朱以海在军中的威望大增,百姓们也更加拥护这位监国殿下。钱塘江的南岸,一时间军心大振,民心凝聚,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守住钱塘江,便能守住江南,便能等到反攻的机会,便能复大明的江山。

钱肃乐在绍兴城内,听闻此捷,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张灯结彩,庆祝胜利。绍兴城内,家家户户挂起大明的旗帜,百姓们走上街头,敲锣打鼓,互相道贺,仿佛已经击退了清兵,恢复了江山。那一刻,钱塘江畔的阳光,似乎穿透了连日的阴雨,照在了江南的土地上,照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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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份团结,这份希望,终究没能持续太久。如同钱塘江的潮水,涨得越高,落得越急。鲁王政权的繁荣,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随着各地的军阀陆续前来投奔,鲁王政权的内部,很快变得乌烟瘴气,矛盾重重,昔日的团结与希望,被贪婪、自私和猜忌,一点点蚕食殆尽。

最先来投奔的,是方国安。他本是弘光朝的总兵,手握数万兵马,驻守杭州。杭州城破时,他没有组织抵抗,反而带着亲兵和数万兵马,卷着杭州府库的钱财,一路逃到了绍兴,投奔鲁王政权。他带来的兵马,皆是正规军,装备精良,人数众多,本是鲁王政权的一大助力,却也成了鲁王政权内部混乱的开端。

方国安此人,骄横跋扈,贪婪自私,眼中只有权力和钱财,毫无家国大义。他带着兵马来到绍兴,一来便狮子大开口,要求鲁王朱以海封他为兵马大元帅,掌管钱塘江防线的主力部队,还要将绍兴府库的一半钱财,划归他的部队使用。

张煌言当即表示反对。他知道方国安的为人,此人治军不严,士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是让他掌管江防主力,钱塘江防线迟早会毁在他的手里。“方将军带来兵马,辅佐殿下抗清,本是好事,”张煌言在朝堂上,直面方国安,“但江防主力,乃大明的命脉,需得由通晓水战、军纪严明之人掌管。方将军不习水战,麾下士兵军纪涣散,恐难当此任。至于府库钱财,皆为百姓所捐,需得用在前线将士和百姓身上,绝不能私分。”

方国安本以为自己带来数万兵马,鲁王政权定会对他百般迁就,却没想到被张煌言当众拒绝,心中大怒。他仗着自己兵多将广,根本不把张煌言放在眼里,更不把懦弱的朱以海放在眼里。被拒绝后,他便开始暗中使绊子,截留送往江防前线的粮船,把本该送给前线士兵的粮草,偷偷运到自己的营中,要么留给自己的士兵享用,要么倒卖到黑市,牟取暴利。

前线的士兵们,每日忍饥挨饿,有时甚至三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充饥。而方国安的营中,却日日大鱼大肉,笙歌燕舞,他的士兵们,个个养得膘肥体壮,甚至还在绍兴城内强男霸女,欺压百姓。

百姓们对此怨声载道,纷纷向钱肃乐告状。钱肃乐数次找到方国安,斥责他的所作所为,要求他停止截留粮草,约束麾下士兵。可方国安根本不以为意,甚至出言嘲讽钱肃乐:“钱大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懂什么行军打仗?士兵们打仗,岂能不吃饱喝足?些许粮草,算得了什么?百姓们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钱肃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方国安手握重兵,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起兵谋反,到时候鲁王政权内部自相残杀,清兵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他只能找到朱以海,希望朱以海能出面,约束方国安。可朱以海性格懦弱,又忌惮方国安的兵权,只是一味地和稀泥,说些“方将军也是为了抗清”“大家同心协力,以大局为重”的话,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方国安见鲁王和钱肃乐都奈何不了自己,愈发有恃无恐,行为也愈发过分。紧接着,另一个军阀王之仁的到来,更是让鲁王政权的内部,雪上加霜。

王之仁本是浙江的水师总兵,手握数千水师,驻守钱塘江的另一处渡口。杭州城破后,他也带着兵马投奔了鲁王政权。此人比方国安更加贪婪,更加残暴。他一来,便借口要“扩充军备,打造战船”,向绍兴城内的百姓强征赋税,不仅如此,他还带着士兵,强征了绍兴城里三十多家商铺的钱财,将商铺洗劫一空,稍有反抗者,便被当场斩杀。

钱肃乐好不容易募集到的一批火炮,本是要送到前线,加强江防的,却被王之仁偷偷藏了起来,据为己有。他还暗中与方国安勾结,两人互相包庇,互相利用,把持着鲁王政权的兵权和财权,将朱以海、钱肃乐和张煌言,彻底架空。

鲁王政权的朝堂,变得乌烟瘴气。方国安和王之仁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凡是不依附于他们的官员,要么被罢官免职,要么被暗中杀害。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再也没有了当初同心协力、共商抗清大计的景象。

钱塘江的江防,也因为方国安和王之仁的作梗,变得漏洞百出。粮草短缺,士兵士气低落,军纪涣散,不少乡勇见此情景,心灰意冷,纷纷离开,回到了家乡。张煌言虽有心整顿,却处处受到方国安和王之仁的掣肘,手中的兵权被一点点削弱,纵有满腔热血,也无力回天。

“这些人简直是蛀虫!是大明的千古罪人!”在钱塘江畔的军帐里,张煌言气得摔碎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溅了一地。帐外,传来阵阵争吵声,甚至还有兵刃相撞的声响——那是方国安的士兵和张煌言的亲兵,因为分发粮草时,方国安的士兵想要多抢两斗米,双方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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