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隆武帝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扔了过去,砚台狠狠砸在门框上,碎裂一地,墨汁溅满了墙壁,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他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墙上斑驳的墨汁,看着黄道周的血书,心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郑芝龙说的是实话。这位平虏侯,早已和清军暗通款曲。清兵南下,攻打仙霞关,仙霞关乃福建的北大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郑芝龙为了向清兵表忠心,竟下令撤走了仙霞关的所有守军,让清兵不费一兵一卒,越过仙霞关,长驱直入,直逼福州。
郑芝龙早已与清贝勒博洛达成协议,只要他献出福建,投降清廷,清廷便封他为靖南王,依旧镇守闽地,垄断闽海的贸易。对郑芝龙而言,隆武帝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无用,便可以随手丢弃。
顺治三年八月,清兵越过仙霞关,接连攻克福建浦城、建宁数城,兵锋直指福州。福州城内,人心惶惶,官员们纷纷收拾行装,准备逃亡,百姓们四处避难,哭声、喊声此起彼伏。郑芝龙按兵不动,麾下的十万重兵,竟没有一兵一卒前往前线抵抗,甚至他还下令,关闭福州的城门,禁止百姓出城,将福州变成了一座孤城,一座献给清兵的贡品。
隆武帝知道,福州已守不住,郑芝龙早已背叛,自己若留在福州,唯有被俘一途。他不愿做清兵的阶下囚,不愿重蹈弘光帝的覆辙,便在深夜,带着少数亲信和随从,悄悄打开福州的西门,向江西方向逃亡。他想去江西,投奔那里的抗清义军,那里还有着黄道周留下的抗清火种,还有着一线希望。
可他终究没能逃出清兵的追捕。郑芝龙早已将隆武帝的逃亡路线告诉了清兵,清兵一路追击,穷追不舍。隆武帝带着随从,一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昔日的九五之尊,如今成了亡命之徒。顺治三年八月二十八日,隆武帝一行逃至福建汀州,刚进入汀州城,清兵便蜂拥而至,将汀州城团团围住。
小主,
激战过后,隆武帝的亲信和随从纷纷战死,他本人被俘。被俘那天,隆武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渍,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目光坚定,毫无半分惧色。
清兵将领见他虽是阶下囚,却依旧有帝王之气,心中颇有敬佩,便劝他投降:“陛下,如今大明已亡,闽地已失,你若降清,摄政王多尔衮定能封你为王,世代享受荣华富贵,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
隆武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眼前的清兵,语气带着帝王的骄傲和决绝:“我乃大明的皇帝,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岂能做异族的王?清兵入关,烧杀抢掠,屠戮我大明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朱聿键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清兵将领见劝降无果,便下令将隆武帝押至汀州的校场,准备行刑。行刑前,隆武帝朝着北方三拜,那是北京的方向,是大明宗庙的方向,是他十六年囚于凤阳时,日夜思念的方向。他嘴里念叨着:“太祖高皇帝,臣朱聿键无能,没能光复大明,没能还我河山,辜负了列祖列宗的期望,辜负了天下的百姓……”
刀光落下,鲜血溅洒在汀州的校场上,染红了一片黄土。隆武帝朱聿键,驾崩,享年四十二岁。这位一生坎坷,却矢志不渝的南明皇帝,这位一心北伐,想要中兴大明的唐王,终究没能实现自己的誓言,只是南明末世的一缕昙花,在闽地的土地上短暂地绽放,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却又迅速凋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隆武帝殉国的消息,顺着海风,传到了厦门。彼时,郑成功正在厦门的演武场上操练水师,他身着铠甲,手持长剑,亲自指导士兵操练,脸上满是认真。当亲兵哭着将隆武帝殉国、汀州陷落的消息告诉他时,郑成功如遭雷击,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洁白的甲板上,像一朵朵鲜艳的红梅。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对着北方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甲板上,渗出血迹,口中高呼:“陛下!臣无能,未能护驾,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郑芝龙从福州归来,一身锦衣华服,脸上毫无悲戚,反而带着一丝得意。他走到郑成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功,哭什么?不过是一个藩王而已,死了再立一个就是。再说,清兵说了,只要我投降,福建巡抚就是我的,郑家依旧是闽地的霸主。”
郑成功猛地转身,瞪着郑芝龙,眼中满是愤怒和失望,还有一丝刻骨的恨意。他看着父亲脸上的得意,看着父亲身上的锦衣华服,想起了隆武帝的勤政爱民,想起了黄道周的从容就义,想起了那些为了抗清而牺牲的义士,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爹!你满意了?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郑家的利益,背叛了陛下,背叛了大明,撤走了仙霞关的守军,将福建献给了清兵,害死了陛下!你对得起陛下吗?对得起那些为了抗清而牺牲的百姓和义士吗?你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放肆!”郑芝龙厉声呵斥,“我是你爹,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郑家,为了你!若不是我,郑家怎能有今日的地位?”
“我没有你这样的爹!”郑成功猛地拔起地上的长剑,一剑斩断了船上的缆绳,缆绳断裂的声响,像一道惊雷,在演武场上回荡。他手持长剑,指向郑芝龙,眼中满是决绝:“从今日起,我郑成功,与你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会继承陛下的遗志,继续抗清,光复大明。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绝!”
郑芝龙看着儿子眼中的决绝,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心中一颤,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知道,郑成功心意已决,再难挽回,可他也不在意,在他眼中,郑成功不过是个意气用事的孩子,成不了大事。
海风呼啸,卷起郑成功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望着北方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隆武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仿佛听到了隆武帝登基时那句“北伐中原,光复大明”的誓言,仿佛看到了黄道周临刑前高呼“大明万岁”的身影。
“陛下,您放心。”郑成功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将长剑指向北方,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海面上回荡,“您未竟的事业,我会替您完成。北伐中原,光复大明,我郑成功,说到做到!”
海风卷起他的声音,飘向远方,飘向闽地的山川,飘向江南的水乡,飘向那片被清兵铁蹄践踏的大明江山。
此时的南明,浙东的鲁王朱以海漂泊海上,成了无家可归的亡命之徒;闽地的隆武帝朱聿键魂断汀州,隆武政权轰然覆灭。两个并立的南明政权,终究都没能逃脱覆灭的命运,南明末世的天空,愈发黑暗,清兵的铁蹄,踏遍了江南的土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依旧有火种在燃烧。钱塘江的残阳里,张煌言带着残余的义士,坚守在舟山,继续抗清;厦门的怒海间,郑成功操练水师,积蓄力量,立志北伐;江南的水乡里,无数的百姓,拿起锄头、菜刀,与清兵展开殊死搏斗;西南的莽原上,张献忠的余部,正在积蓄力量,准备联明抗清。
他们知道,前路或许更加黑暗,或许更加艰难,或许终究难逃覆灭的命运。可他们依旧选择坚守,选择抗争,选择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大明的最后一丝火种。因为他们相信,只要火种不灭,就总有希望,总有一天,这火种会燃成燎原之势,照亮大明的江山,光复那失去的河山。
隆武朝的昙花,虽已凋零,却留下了不灭的火种,留下了忠君报国的执念,留下了北伐中原的誓言。这火种,在南明末世的黑暗中,熠熠生辉,指引着无数的抗清义士,奋勇向前,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