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节:清兵破城

通敌叛国。

四个字,重如千斤。

他为天国出生入死,浴血拼杀,爱兵如子,体恤百姓,换来的,却是这四个字。

李秀成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想起金田村的火把,想起永安州的分田承诺,想起冯云山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婆婆送他的那双绣着“太平”的布鞋,想起无为州老农那碗热粥。

“交。”他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坤书一愣:“忠王,真交?交了,咱们弟兄吃什么?守城军民吃什么?”

“交。”李秀成重复一遍,目光望向天京方向,带着无尽的失望,“但不是交给天王府,不是交给洪仁发、洪仁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全部分给守城的弟兄,分给城里的百姓。”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与天王,与这个早已变质的太平天国,裂痕已深,再难弥补。

咸丰十年,李秀成率军东征,势如破竹,连克苏州、常州、松江,兵锋直指上海。

上海的洋人慌了神。他们怕太平天国断了他们的利益,便勾结清政府,成立“洋枪队”“常胜军”,全副西洋装备,帮助清军攻打太平军。

可李秀成治军严明,将士用命,依旧连战连捷,打得洋枪队节节败退,洋人不得不派人求和,表示愿意中立,不再助清。

在苏州,李秀成开招贤馆,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有一技之长,读书人、工匠、郎中、会计,一概录用。他又开设女馆,让妇女学织布、做鞋、养蚕、纺织,自食其力。

“女子一样能为天国出力,一样能顶天立地。”他对百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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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叫沈佩贞的年轻妇人,丈夫战死在安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无依无靠。进了女馆,她学会织洋布,手艺精巧,每月能赚两串钱,不仅能养活孩子,还能攒下一点积蓄。

一天,她拿着新织好的布样,来给李秀成看。布面细密,花色清雅。

沈佩贞忍不住问:“忠王,您真的会把《天朝田亩制度》做出来吗?真的会给咱们分田,让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吗?”

李秀成接过布样,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笑了笑,笑得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会的。等打跑了清妖,打跑了洋人,天下太平了,咱们就分田。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天,越来越远了。

话音刚落,安庆急报送到。

安庆失守,陈玉成兵败退走,不久后被俘,宁死不降,被清军凌迟处死。临死前,他托人给李秀成带话:“忠王,守住苏杭,给弟兄们,给天下穷人,留一条活路。”

李秀成拿着那封信,站在粮仓之中。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粮食,百姓排着长队,领米领粮,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一声声喊着“忠王千岁”。

他把脸埋进米袋里,滚烫的泪水混着米香,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喘不上气。

陈玉成死了。

最后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还守着当年初心的兄弟,死了。

太平天国的半壁江山,塌了。

天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湘军步步紧逼,合围天京,彻底切断粮道。城里粮尽,草根树皮都被吃光,饿殍遍地。

洪秀全下旨,令全城百姓吃“甜露”。

所谓甜露,不过是山上挖来的观音土。吃下去,填肚子,却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李秀成跪在天王府门外,从清晨跪到黄昏,额头磕出血,只求洪秀全开恩,放百姓出城逃生。

可宫门紧闭,里面传来洪秀全的声音:“天父降下甘露,食之长生,何必惊慌?尔等勿要妖言惑众,动摇人心!”

他在宫里,依旧锦衣玉食,依旧妻妾成群,依旧写着那些冰冷的天赋诗。

城外,湘军攻城越来越急。

炮声日夜不息,城墙被轰得残破不堪。

天京破城前一夜。

炮火映红了天空,喊杀声近在咫尺。

李秀成还在城墙上指挥,来回奔走,嗓子早已喊哑,身上多处负伤,血染征袍。

他知道,大势已去。

最后时刻,他把自己那匹最好的战马,牵到幼天王洪天贵福面前,又把天国玉玺交到他手里。

“殿下,天京守不住了。”李秀成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骑着这匹马,趁乱冲出去,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将来若有机会,再图复国。”

幼天王吓得浑身发抖,哭着不肯走。

李秀成拍了拍马颈,沉声道:“走!活下去!”

他自己则换上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混杂在乱军之中,想掩护幼主突围,最终力竭被俘。

曾国藩亲自审问。

大堂之上,李秀成枷锁缠身,伤痕累累,却腰杆挺直,眼神不屈。

曾国藩问:“太平天国拥百万之众,据半壁江山,为何一败涂地?”

李秀成在狱中,写下数万字自述。

他写道:天国之败,非清妖太强,实乃自毁长城。内讧相残,自损精锐;君王猜忌,不信良将;亲族擅权,贪墨无道;民心渐失,军心涣散。兴于百姓,败于自身。

他劝曾国藩,攻下天京后,少杀戮,安百姓,休养生息,早定天下。

临刑那天,天气阴冷,飘着细雨。

李秀成被押赴刑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他抬头,望向南京城的方向,望向那片早已烧成焦土的东王府,望向天王府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望向金田村的方向。

他想起当年,洪秀全站在韦家祠堂里,高举犁头剑,喊出那句:“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要斩的,从来不是清妖。

是自己心里的贪念、权力、欲望。

刽子手举起大刀。

李秀成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雨:

“天父杀鞑!”

刀光落下。

一代忠王,就此陨落。

多年之后,苏州、常州、九江、安庆一带的老人们,还会给孩子讲起当年的故事。

他们说,从前有个王,不贪钱,不欺民,爱兵如子,体恤穷人。

他们说,那个王,想给天下人分田,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想让天下真的太平。

他们说,那个王,叫李秀成。

长江之水,依旧滚滚东流,不舍昼夜。

带着金田起义的火把,带着永安建制的誓言,带着天京事变的血,带着三河大捷的勇,带着李秀成未竟的理想,带着千千万万穷人破碎的希望,奔向远方。

而此时的北方,英法联军早已攻入北京,一把大火,烧毁了圆明园。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硝烟,与太平天国的余烬,交织在一起,笼罩在这片苦难深重、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空。

一个旧时代,在烈火与鲜血里,缓缓落幕。

一个新时代,还在黑暗之中,迟迟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