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今天能扛多少包?” 方举赞喊了一声。赵大山回过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方老板!这棉花包轻,能扛八十包!晚上请弟兄们去喝两盅!”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里面叮当作响。
方举赞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些码头工人和自己厂里的工匠,早已不是一个路数。厂里的工人要学看图纸、认零件,做错了要扣工钱;码头扛活的凭力气吃饭,多劳多得,却要受洋行大班的气 —— 上个月,有个工人不小心甩了棉花包,被印度巡捕用警棍打得头破血流。
黄浦江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岸边的堆栈里,英国的棉布、美国的煤油、印度的鸦片堆得像小山。王阿福们在机器声里锻造的钢铁,方举赞们仿制的机器,赵大山们扛运的洋货,正悄悄改变着上海的筋骨。有人统计过,光绪七年的上海,光外资船厂就有六家,民族机器厂二十多家,靠工业吃饭的工人,从十年前的不足千人,涨到了五千多 —— 他们攥着扳手、扛着锤,在蒸汽与汗水里,成了中国最早的无产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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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些工厂的办公室里,方举赞们正对着账簿发愁。洋商的机器越来越先进,自己造的缫丝机总比英国货差半口气,价格却要高一成,只能卖给内地的小作坊。他们聚在一起喝茶时,总会抱怨:“官府只知道买洋枪洋炮,就不能给咱们这些本土厂子减点税?” 这些话里,藏着民族资产阶级最初的觉醒。
二、学堂里的新思想(光绪八年?天津)
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的晨读课上,十八岁的严复正领着同学朗读《天演论》的译稿。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闽口音,却字字清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总教习严复(此时他已从英国留学归来)站在廊下,听着这熟悉的句子,想起三年前在格林尼治海军学院的日子。那时他常和日本同学争论,对方总说 “中国守旧,必被列强瓜分”,他不服气,却拿不出反驳的理由 —— 国内的水师学堂,还在教《孙子兵法》里的 “火攻”,没人懂什么是铁甲舰的弹道计算。
“严先生,” 一个叫萨镇冰的少年举手,“您说这‘天演’,是不是说咱们不学洋人,就要亡国?”
严复走进教室,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不是学洋人皮毛,是学他们的根。英国有议会,日本有明治维新,他们的船坚炮利,是因为制度能容得下新东西。咱们呢?” 他拿起学生的算术课本,“这上面的加减乘除,还是康熙爷时候的算法,洋人的对数表早就更新三代了!”
教室里一片沉默。这些学生多是沿海人家的孩子,见过洋人军舰在港口游弋,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有个从福建来的学生,父亲是马尾船政局的工匠,他说:“我爹说,船政局造的船,锅炉总出毛病,洋人工程师说,是咱们的煤不好,可买洋煤又太贵,官府不给钱……”
严复叹了口气。他刚给李鸿章写过信,建议改革科举,加考算术和外语,却被批 “莠言乱政”。上个月,他去拜访湖广总督张之洞,对方倒是热情,留他吃饭,可说起学堂要增开 “政治学”,张之洞就摇头:“民权之说,太激进,会乱了人心。”
在上海的格致书院,另一种思想正在萌芽。王韬主编的《循环日报》上,刊登了他游历欧洲的见闻:“英国之强,不在舰炮,在议院。民有疾苦,可直达朝廷;官有过失,可弹劾罢免。” 这篇文章在士人中引起轩然大波,有人骂他 “崇洋媚外”,也有人偷偷传抄。
书院的学生钟天纬,常把王韬的文章剪下来,贴在自己的《论语》封皮里。他父亲是买办,给他留了本英国议会的蓝皮书,里面的辩论记录让他着迷 —— 原来国家大事,不是只有皇帝和大臣能说了算。他和同学讨论时说:“洋务派造枪造炮,就像给病人换衣服,衣服再新,病根没除,还是要病。”
这些话传到南洋大臣沈葆桢耳朵里,这位马尾船政局的创始人,把钟天纬叫到官署,指着船政局造的 “开济号” 巡洋舰:“你看这船,炮是英国的,锅炉是法国的,可龙骨是咱们自己的钢铁。制度改革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钟天纬看着 “开济号” 的烟囱,小声说:“一步一步,怕是等不及了。”
三、颐和园的阴影(光绪十二年?北京)
光绪十二年的重阳节,颐和园的工程正到紧要处。万寿山的佛香阁上,工匠们正给匾额贴金箔,金粉落在地上,像碎了的星星。慈禧太后的亲信太监李莲英站在半山腰,拿着图纸训斥工头:“太后说了,这排柱子要改成楠木的,从四川运!三个月内必须完工,误了吉时,仔细你们的皮!”
工头擦着汗,苦着脸:“李总管,四川的楠木早就被前明采光了,现在要找这么粗的,得去缅甸…… 运费就得十万两!”
“十万两也得办!” 李莲英把图纸摔给他,“海军衙门的经费不是刚拨下来吗?先挪五十万两过来,就说‘修水利’。”
这话被旁边的小太监听到,偷偷告诉了自己的表哥 —— 海军衙门的笔帖式(文书)张德彝。张德彝当晚就给李鸿章的幕僚薛福成写了封信,信里说:“员工日紧,经费日绌,水师的炮弹钱,怕是又要被挪了。”
薛福成收到信时,正在南京处理江南制造总局的事。总局刚造好了一批新式步枪,想调给北洋水师,却被告知 “无钱支付运费”。他看着信上的 “五十万两”,气得把茶杯捏碎了:“南洋的炮台还漏雨,北洋的军舰等着换锅炉,太后却要贴金箔!”
可生气归生气,他还是得想办法。第二天,他约了上海的几个富商 —— 轮船招商局的徐润、开平矿务局的唐廷枢,还有买办出身的郑观应。
“诸位,” 薛福成开门见山,“园工挪用海军经费,咱们的船炮更新不上,迟早要被日本欺负。我想请各位出钱,凑一笔‘自强基金’,给水师买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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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应皱着眉:“薛大人,不是我们不捐,只是这钱捐出去,怕是又被拿去贴金箔。去年咱们捐的‘海防捐’,不就没见着一发炮弹吗?”
徐润也附和:“就是,轮船招商局的股息,被朝廷逼着买了三次‘官股’,现在股东们都有怨言了。”
薛福成沉默了。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光绪八年,慈安太后刚去世,慈禧就以 “修圆明园” 为名,让各省督抚 “报效”,两江总督刘坤一一次就 “捐” 了二十万两,结果圆明园没修好,钱却没了踪影。如今慈安不在了,没人能制衡慈禧,这挪用公款更是明目张胆。
几天后,李鸿章收到了薛福成的信,里面附着张德彝的密报。老中堂捏着信纸,手指关节发白。北洋水师的 “定远号” 铁甲舰,锅炉已经用了五年,急需更换,可申请经费的奏折递上去三次,都被批 “暂缓”。他想起上个月日本公使林权助来访,炫耀他们的 “浪速号” 巡洋舰,说 “这船能打穿任何中国军舰的装甲”。
“罢了,” 李鸿章对幕僚说,“把南洋那批步枪先调给北洋,让丁汝昌他们省着用。再给醇亲王(海军衙门总理)写封信,就说‘水师乃国之利器,若经费再亏,恐难御外侮’。”
可这封信,如石沉大海。醇亲王正忙着给颐和园的石舫贴瓷砖,哪有心思管什么锅炉。
四、市井里的暗流(光绪十五年?广州)
广州十三行的绸缎铺里,老板陈启沅正对着账本叹气。他的继昌隆缫丝厂,用的是自己发明的蒸汽缫丝机,效率比手工高十倍,可最近订单却少了一半。
“爹,洋人又降价了!” 儿子陈季同跑进来,手里拿着张英国洋行的价目表,“他们的生丝,每担比咱们便宜三两银子!”
陈启沅拍着桌子:“他们用机器缫丝,咱们也用机器,凭什么他们便宜?”
“听说英国的茧子是机器烘干的,咱们的是太阳晒的,遇着梅雨天就发霉,损耗比他们多三成。” 陈季同指着账上的 “损耗” 栏,“还有,工人又要涨工钱,说隔壁火柴厂的工钱更高。”
陈启沅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火柴厂。那是瑞典人开的,用的是蒸汽动力,雇了两百多个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时辰,工钱比自己厂里多两文钱。女工们多是从乡下逃荒来的,为了这两文钱,挤破头想进去。
“爹,要不咱们也学洋人,延长工时?” 陈季同建议。
“不行!” 陈启沅摇头,“咱们是中国人,不能学他们那样狠。”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越南看到的法国工厂,工人像机器一样被驱使,累死了就随便扔到乱葬岗。
可订单少了,工钱不涨,工人就会走。夜里,陈启沅辗转难眠,听见窗外传来工人的歌声 —— 那是他们自编的小调:“机器响,洋货涨,老板愁,工人慌,何时能把洋货挡?”
这歌声里,藏着民族资本家的焦虑,也藏着工人的迷茫。在广州的街头,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买办们穿着西装,在洋行里用流利的外语讨价还价;小商贩们对着洋布摊发愁,因为土布没人买;码头工人扛着 “洋火”“洋油”,嘴里骂着 “洋鬼子”,却又离不开这份活计。
有个叫苏兆征的少年,父亲是搬运工,被印度巡捕打死了,他来广州找活干,在继昌隆缫丝厂当了学徒。他白天学开机器,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从香港偷偷运来的小册子 —— 上面印着 “劳工神圣”“打倒洋人” 的字样。这些字他认不全,却能感受到里面的火气,像要烧起来似的。
五、东学党人的烽火(光绪二十年?朝鲜)
光绪二十年的春天,朝鲜全州的东学党起义军攻下了古阜郡。首领全琫准站在郡衙的台阶上,对着起义民众喊:“洋人夺我们的土地,官府帮着洋人刮我们的钱,咱们要‘逐灭倭夷,尽灭权贵’!”
消息传到北京,总理衙门里吵成一团。李鸿章主张 “派兵镇压,别让日本插手”,张之洞却说 “朝鲜是属国,咱们该帮着平乱,显显天朝上国的威风”。吵到最后,慈禧拍了板:“派聂士成带淮军去,别让日本人看笑话。”
可日本早就盯着朝鲜了。明治维新后,日本陆军省制定了《征讨清国策》,说 “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朝鲜”。东学党起义一爆发,日本内阁立刻决定:“出兵朝鲜,趁机与清军开战。”
六月,清军一千五百人抵达朝鲜牙山,日军则来了一万人,占领了汉城。朝鲜国王慌了,求清军调停,可日军却提出 “改革朝鲜内政”,明摆着要夺权。
李鸿章急了,让驻日公使汪凤藻去谈判,说 “咱们撤军,你们也撤军”。可日本公使大鸟圭介冷笑:“清军撤不撤,我们不管,朝鲜的事,得听我们的。”
消息传到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的学生们炸了锅。严复在课堂上拍了桌子:“日本变法三十年,敢跟咱们叫板;咱们办洋务三十年,军舰比他们多,却怕这怕那!再退让,朝鲜就成了日本的,下一步就是辽东!”
小主,
萨镇冰(此时已是 “康济号” 练习舰管带)给李鸿章上书:“愿率舰赴牙山,与日军周旋!” 可回复却是 “不得衅自我开”。
上海的《申报》上,王韬发表文章:“洋务运动,造炮而不造士,造船而不造法,如小儿持刃,徒增其险。” 这篇文章被转载到各地,士人们开始争论 —— 洋务运动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方举赞的发昌机器厂,工人自发组织了 “救国队”,说 “要是打仗,咱们捐机器造炮弹”;王阿福所在的祥生船厂,工人们把省下的工钱捐给北洋水师,说 “买炮弹打鬼子”;苏兆征和缫丝厂的工友们,每天收工后都聚在一起,听识字的人读报纸,拳头攥得咯咯响。
整个中国,像一口烧到八十度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腾着热气。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 这场在朝鲜半岛燃起的烽火,会烧向哪里?洋务运动三十年的家底,能不能扛住这场考验?
七月二十五日,日本舰队在丰岛海面偷袭清军运兵船,甲午战争爆发。消息传来,严复在水师学堂写下八个字:“天演之公例,终难逃也。” 而在黄浦江畔,王阿福抡起大锤,砸向船用铆钉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 他听说,“定远号” 要去黄海打仗了,这铆钉,得打得再结实些。
六、黄海血火(光绪二十年?秋)
黄海海面的浪涛比往常更急,北洋水师的 “定远”“镇远” 铁甲舰像两座移动的山,舰上的主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邓世昌站在 “致远” 舰的舰桥上,手指紧紧扣着栏杆 —— 他刚接到命令,护送运兵船前往朝鲜,却在大东沟遭遇日本联合舰队。
“管带,日舰‘吉野’冲过来了!” 了望手的喊声被海风撕得粉碎。邓世昌抬头,看见那艘银灰色的日本巡洋舰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舰首的速射炮像毒蜂的尾针,已经开始喷射火光。
“镇远” 舰的主炮率先轰鸣,炮弹带着尖啸飞向日本舰队,却在离 “吉野” 不远的地方落水,激起巨大的水柱。邓世昌咬了咬牙 —— 北洋水师的炮弹,有三成是实心弹,就算炸了,威力也比日本的爆破弹差一大截。他对着传令兵吼道:“左满舵,撞沉‘吉野’!”
“致远” 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调转船头冲向 “吉野”。甲板上,水兵们抱着炮弹往炮膛里塞,有的炮弹生锈了,得用锤子敲才能进去。二副陈金揆一边擦着脸上的硝烟,一边喊:“管带,锅炉快跟不上了!这船老了,跑不过‘吉野’!”
邓世昌摘下帽子,露出被硝烟熏黑的额头:“就是沉,也要给他们留点记性!” 他想起十年前在福州船政学堂,老师说 “水师是国之长城”,可这长城的砖,却被蛀空了 —— 军费被挪去修园子,炮弹掺着沙子,连煤都是劣质的 “大粪煤”,烧起来黑烟滚滚,早早就暴露目标。
“吉野” 的速射炮密集地打过来,“致远” 舰的甲板被炸开一个个窟窿,水兵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邓世昌的衣服被弹片划破,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口,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 “吉野”。
突然,一声巨响 ——“致远” 舰的鱼雷舱被击中,舰身猛地倾斜。邓世昌被甩倒在甲板上,看见水兵们在海水里挣扎,有人喊 “管带,跳海!” 他摇摇头,抚摸着舰首的龙纹 —— 这是大清的龙,不能向小日本低头。
海浪吞没 “致远” 舰的瞬间,邓世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炮声还响。他想起出发前,儿子邓浩乾抱着他的腿哭,说 “爹,别去”,他当时笑着说 “爹是保家卫国”。现在想来,这 “国”,保得真憋屈啊……
黄海的水又咸又冷,像掺了眼泪。
七、市井悲声(光绪二十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