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猩红、刺目,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凄厉而绝望的花。
第一滴血落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六颗人头,相继落地。
六具身躯,颓然倒下。
菜市口的青石板,被鲜血浸透,渗入石缝,染红一片。
林旭,年仅二十四岁,是六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本是才高气盛的才子,诗文绝佳,心怀天下。临刑之前,他没有哭喊,没有怒骂,只是嘴唇微动,低声喃喃,念着他狱中未写完的诗句。字句细碎,随风飘散,没人听得清,只留下一个年轻而决绝的背影。
杨锐,谨慎持重,本是张之洞亲信,一心稳健变法,不愿激进,却依旧被划入康党,难逃一死。临死之前,他闭目长叹,只留下一句:“变法难,难于上青天啊。”
杨深秀,山西老秀才,为官耿直,不畏强权。明明早已不在新政核心,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在政变之后,依旧冒死上书,直言变法不可废,恳请太后释放皇上,继续推行新政。因此触怒慈禧,被抓下狱,慷慨赴死。他白发苍苍,跪在刑场,腰背挺直,至死,都是一副读书人的骨气。
小主,
康广仁,康有为的亲弟。他本不像兄长那般热衷政治,本不想卷入这朝堂风波,本可以早早离京,避祸他乡。可为了掩护兄长,为了收拾文稿、传递消息,他留到了最后,最终被捕。他没有怨兄长,只是在狱中苦笑:“兄长欲救国,却连累我等,可惜,可惜。”
六人,身份不同,性情不同,际遇不同。
却为了同一个“变法”,同一个“强国”,同一个“让中国变好”的念头,一同死在了菜市口。
鲜血,流了一地。
人群沉默了许久,终于渐渐散去。
没人欢呼,没人叫好。
连那些方才骂得最凶的人,也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
刑场周围,只剩下兵丁收拾尸体,冲刷血迹,还有满地狼藉,与空气中散不去的浓重血腥。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一个穿短打、身形瘦小的年轻人,悄悄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他不过十六七岁,面色黝黑,眼神却异常坚定,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叫吴樾,是谭嗣同的弟子,早年在湖南便追随谭嗣同左右,深受其思想熏陶,一腔热血,满心报国。变法失败后,他隐姓埋名,藏身京城,只为再见先生一面,只为送先生最后一程。
他蹲下身,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前,肩膀微微颤抖。
周围无人,他伸出手指,轻轻蘸取地上还未完全干涸、带着温热的鲜血,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一笔一画,用力写下一个字。
冤。
字迹不算工整,却力透墙面,猩红刺眼。
他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另一只手,紧紧攥在怀里,指尖发白。
怀里,藏着一把短匕首,刀刃锋利,刃口淬过剧毒。
这把刀,是谭嗣同早年送给他的,让他带在身上,防身护己,遇到歹人恶徒,可自保性命。
先生说:“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可如今,先生死了。
死于国贼之手,死于腐朽朝廷之手。
吴樾缓缓站起身,将匕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眼中没有泪,只有火,只有恨,只有不灭的执念。
这把刀,不再用来防身。
他要用它,杀尽那些误国、害民、屠戮忠良的贼。
消息,随着南下的商船、北上的驿马,一点点传向全国,也漂洋过海,传到了日本。
日本横滨,一处不起眼的华侨民居。
康有为正独坐灯下,对着一叠厚厚的手稿发呆。
手稿上,是他多年心血《大同书》的草稿,字迹密密麻麻,勾画修改无数。那是他一生的理想,是他心中的太平盛世,是天下为公、人人平等、没有战乱、没有欺凌的大同世界。
他离京出逃,一路颠沛,侥幸保住性命,可心中牵挂的,依旧是京城的同道,依旧是皇上,依旧是那场功败垂成的变法。
门被猛地推开。
梁启超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身西装,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从国内传来的报纸,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泪水早已糊满脸颊,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先生……复生……复生他们……”
康有为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站起身,声音发颤:“卓如,慢慢说,怎么了?”
梁启超把报纸往他面前一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复生他们,被斩了……菜市口……六个人,全斩了……凌迟……”
“轰——”
康有为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复生,是谭嗣同的字。
他最得力的臂膀,最坚定的同道,最无畏的志士。
还有林旭、刘光第、杨锐、杨深秀、康广仁……
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个个与他日夜议事、共商国是、立志救国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菜市口的刑场上,死在了冰冷的刀下。
他手中的《大同书》手稿,瞬间散落一地,纸张纷飞。
康有为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大海,浪涛翻涌,月色凄冷,良久,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清政府如此残暴,昏庸无道,屠戮忠良,堵死改良之路。变法,已死。”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对清廷的幻想,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火光。
“从今往后,唯有革命。”
“唯有推翻这个腐朽朝廷,毁掉这个旧世界,中国,才有生路。”
梁启超跪在满地书稿中,哭得浑身颤抖。
他想起在长沙时务学堂,与谭嗣同并肩讲学;想起在京城,与众人日夜筹划新政;想起谭嗣同送他去日本使馆时,平静地说“你走,我留”。
如今,阴阳两隔。
那把火,从菜市口的鲜血里燃起,烧到了日本,烧到了海外,烧到了每一个有心救国的年轻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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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留学生,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有人悄悄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脑后那条拖了十几年、代表着清廷臣服的辫子,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有人自发组织“拒俄义勇队”,日日操练,荷枪实弹,立志回国,以武力报国。
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偷偷从国内运回邹容的《革命军》书稿,油印翻抄,秘密散发,字字句句,鼓动革命,号召排满,号召推翻帝制,建立共和。
“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
字句如火,烧穿人心。
横滨华侨会馆,常常挤满了人。
孙中山站在台上,一身西装,神情坚定,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喧嚣,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变法之路,已被清廷堵死。温和改良,换不来国家自强,换不来百姓尊严。”
“唯有革命,唯有推翻这腐朽、懦弱、卖国的朝廷,我们才能建立一个合众政府,让四万万人,都能当家做主,都能挺起腰杆,不再受列强欺辱,不再受官吏压迫。”
台下听众之中,有留洋学生,有华侨商人,有革命志士,其中,竟也夹杂着几个当年曾在京城参加“公车上书”的举子。
他们曾经,也是改良派,也曾寄希望于皇上,寄希望于变法,寄希望于清廷自上而下的革新。
可菜市口的六腔热血,浇醒了他们。
他们看着台上的孙中山,眼中不再是对明君圣主的期盼,而是对革命、对新世界、对新国家的向往。
而此时的北京,清廷正沉浸在“平定逆党”的狂欢之中,一场残酷的清算,席卷朝野。
慈禧太后端坐紫禁城,重新执掌大权,意气风发,仿佛一扫此前的阴霾。她认定,维新党人是心腹大患,是动摇祖宗基业的毒虫,必须彻底清除,斩草除根。
凡与康梁有过书信往来者,抓。
凡在新政中任职者,革职,抄家。
凡曾上奏支持变法者,流放,永不叙用。
凡家中藏有《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变法通议》等书者,一旦查出,按康党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