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将散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旧烛走的时候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朝黄有财点了点头便御剑而去。

刘清源走的时候，脚步微微有些踉跄，似乎多喝了几杯，临走前看了杜照元一眼，目光里的复杂意味。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顶层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黄有财、钱文豪、杜照元。

钱文豪让伙计们撤去了残席，重新换上了一壶新酒和几碟小菜。

三人围坐在窗前，窗外的灵芽山在夜色中如同一弯银钩，静静地悬挂在天幕上。

黄有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方才宴席上那个笑容满面的筑基真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重、几分倦色的黄脸汉子。

杜照元看着他，钱文豪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手里捏着一枚灵果，却没有吃。

黄有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敬酒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将与桑巧儿见面的事情缓缓道来，从他在织灵山找到她，到她说的每一句话，再到她最后托他带的那句赠言。

钱文豪看着黄有财，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杜照元听到那句“前路昭昭，一路顺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放下了杯子。

杜照元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灵芽山依然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之中，青云缭绕，一如方才宴席最热闹时的模样。

可此刻看在杜照元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之意。

“我们小时候说过。”杜照元忽然开口，“要一起去看看这仙界山川美景。”

黄有财抬起头看着他，钱文豪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不若就借此机会，我们四个，同游天地，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杜照元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这些年各自修炼，各自奔波，虽然情分未减，却终究聚少离多。

如今我们三人都已筑基，境界初成，正是可以稍作喘息的时候。”

他转过头来，看着钱文豪，又看看黄有财，最后目光落在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身影上。

“巧儿那边，我亲自去叫她。”

黄有财喉头滚了滚，哑声道：“她未必愿意来。”

杜照元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她愿不愿意来是她的事，去不去叫她是我们的事。

她若是实在不愿，我自然不强求。”

钱文豪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想起所过岁月之中的青葱，

终于是记起了四人间的情分，虽说他与元哥相交最早，未与元哥几人在青苗峰上相修。

但他们一同相聚在落雁坡，吃过元哥的汤面，吃过元哥的红烧肉，一起做过春燕。

听了这话，钱文豪忽然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杯盘一阵乱响。

“元哥说得对！”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却愈发响亮，

“去他娘的什么地位尊崇，什么筑基真人，在咱们四人面前，那些都是狗屁！”

黄有财看着钱文豪这副模样，紧绷了一整晚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虽然那笑意很淡很淡，却比方才宴席上所有的笑容都要真实。

杜照元重新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你我四人同游这天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畅快一心，珍惜此生。人生在世，修仙也罢，不修也罢，能得三五知己，能同游天下，便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

钱文豪也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擦，大声说道：

“说得好！咱们这仙途漫漫，谁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可眼前的快活不能错过，眼前的情分不能丢了。

功名利禄，境界高低，百年千年之后不过是过眼云烟，可这些快活的日子、这些真心相待的人，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

杜照元听后，看着窗外的月光，目光变得悠远，缓缓说道：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说得好，人寿有尽，仙寿亦非无穷，趁现在，趁我们都在，便该好好活一回。”

黄有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酒壶，给三人的杯子都斟满了。

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灵芽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三人的身上，落在满桌的酒菜上，落在那些空了的座位上。

那些座位曾经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如今人去席散，只剩下他们三个故交旧友，和一壶尚未喝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