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湖面挺开阔的。”杜照元说,“就是比不得镜月湖。”
说道镜月湖,杜照元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杜照月的脸庞。
“翠湖平如镜。”桑巧儿忽然轻轻念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似乎在想下句。
“白鹭乱似云。”杜照元随口接道。
桑巧儿看了杜照元一眼,目光微微闪动。
杜照元却只是望着那片湖面,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诗不过是随口一吟,并无深意。
越靠近断云山脉,地貌渐渐变得粗犷起来。
“到了。”杜照元说。
钱文豪站在莲台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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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世间美景总是看过多次,再次遇见,也还会震惊。”
“美景入眼才好,书画所作,不及万一啊。”杜照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黄有财收了剑落在莲台边缘,沉默地看着眼前之景。
桑巧儿从舟尾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杜照元身后不远处。
山风迎面吹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她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连绵破云而出的雪峰,目光中浮起一丝很久很久不曾出现的亮光。
“真好看。”
杜照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流云舟缓缓降低,靠近缠绕这山脉的断云。
飞得近了,那云的质感便越发清晰。
近处看时才发现云层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转着,只是流转得太慢太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云层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石内部藏着无数细密的纹理。
偶尔会有一两缕云丝从云体中逸出来,在阳光中化开,散成极淡的雾气,然后重新融入云体之中,像是在呼吸。
杜照元伸出手,五指探入云中。
云气从指缝间流过,凉凉的,润润的,却不像寻常云雾那样触手即散,反而微微有些阻力,仿佛真的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杜照元收回手,指尖还缭绕着一缕未散的云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断云山,可是流传了很多景州故事。相传这绵延的披挂的断云,是传说上古时有位修士在此渡劫失败。”他看着指尖那缕云气缓缓散去,
“临终前将毕生修为化作这片断云,护住了身后的断云山脉。所以这云千年不散,这雪万年不化。
留下此等美景于世。”
“倒是个痴人。”桑巧儿忽然开口。
杜照元转头看她。
“临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的道统传承,而是护住身后这座山。”
桑巧儿的目光落在断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能有一个值得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东西,想来也不算枉活一世。”
这话说得平静,黄有财却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
黄有财想起那日在织灵山,桑巧儿说“人力有穷,仙道有止,心中有停”时的神情,与此刻站在云海之上说“不算枉活一世”的桑巧儿,像是两个人。
前一个是把心门关上了的,后一个是把心门打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是一条缝,可光已经透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钱文豪却抢先开了口。
“我说巧儿,”钱文豪从莲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这说得也太深沉了。依我看啊,那位前辈未必想了那么多。他当时多半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桑巧儿看向他。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什么都没留下。”钱文豪放下茶杯,难得正经了几分,
“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有人留下功法,有人留下法宝,有人留下血脉后代。
那位前辈留下了这片云彩。
说他是护山也好,说他是执念也罢,反正他留下了。
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看见这片云,还有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
这不比什么道统传承都实在?”
杜照元微微颔首:“文豪这话说得通透。”
“那是!”钱文豪立刻得意起来,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那位前辈,我肯定不留云。”
“你留什么?”黄有财问。
“留一锅红烧肉。”钱文豪理直气壮,
“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闻见肉香,那才叫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