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老祖宗,胡家如今外患不断、内忧不止,若没有这座秘境作为根基,胡家恐怕撑不过下一代。
她想说,老祖宗,我知道这对您不公平,但您终究是胡家的老祖宗,您忍心看着胡家败落吗?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胡宝儿在老祖宗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种答案不是愤怒的拒绝,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她心底发寒的东西,那是一种已经将所有执念都放下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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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原谅,不是和解,而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胡家的兴衰,不在乎血脉的延续,不在乎那些曾经让她痛苦过的、挣扎过的、留恋过的一切。
她真的不在乎了。
“罢了。”
九天云狐那双巨大的云眸中,好似所有的情感都在缓缓消散。
“是我贪恋了。
不过一缕残念,守着一方旧梦,困了千年,也累了千年。
这方天地本就是囚笼,不如就此散去。”
话音落。
九天云狐庞大的身躯忽然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极轻柔的、极缓慢的消散。
那些凝成它毛发的云絮一根一根地从它身上剥离,在空中缓缓飘散,像是无数朵微型的白云在同时绽放。
它的九条尾巴从尾尖开始,云气一缕一缕地散开,如同九条白色的河流在虚空中缓缓流入大海。
然后是它的身躯,那些云絮像是终于卸下了千年的重担,轻盈地向上升腾,穿过云墓的穹顶,融入更高处的天空。
胡宝儿瞪大了眼睛,泪水从她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白色的衣襟上。
她猛地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拼命去抓那些正在消散的云絮。
“老祖!不……你要干什么!”
她的手指穿过那些云絮。
云絮从她指缝间流过,像是水,像是风,像是时间本身,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握住。
她跪在地上,双手在虚空中疯狂地抓挠,每抓住一缕云絮,那云絮便在她的掌心中消散得更快。
她的金丹修为在这一刻毫无用处,她可以呼风唤雨,可以移山填海,却抓不住一缕正在消散的残念。
在丝丝缕缕的白云之中,九天云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愤怒的,而是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一切的轻松与从容。
像是久病的旅人终于放下了行囊,像是困在笼中千年的鸟儿终于啄开了笼门。
“终究人间一过客,或成清风得自在。宝儿,永远别失了自我。”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飘落下来的一片羽毛。
“至于这云墓,不可能是胡家的。
求道追仙千余载,沧海成空事难却。
这云墓,这一切,得之于天地,也该还于天地。此方秘境,留给众生吧。”
胡宝儿跪在地上,双手依旧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她的手指间已经空无一物。
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老祖!”
可是,最终缕缕轻云之中,九天云狐的身影彻底消散成空。
就在这一瞬间,整座云墓开始剧烈震动。
白云自动凝聚,不再是之前那种温驯的、柔软的、缓缓流动的云絮,而是如同一锅被烧沸的水,疯狂地翻涌、旋转、碰撞。
五色光华在云层深处闪现,赤、橙、绿、青、蓝,五种颜色在白云之间交织流转。
像是有人在用天地为画布,以云气为颜料,泼洒出一幅宏大到了极致的画卷。
空间开始泛起涟漪,云墓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那些原本坚固的空间壁垒在失去了九天云狐的意志支撑之后。
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
碎纹在虚空中蔓延开来,像是瓷器表面的裂纹。
在胡宝儿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在碎裂。
一块小小的白云空间在她面前裂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掰下的一小块瓷片。
那块空间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边缘泛着七彩的光华,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大的空间洪流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座云墓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无数个小小的白云空间从主体上剥离,在虚空中泛起涟漪,然后消散、融合、重塑。
时间好似停止了。
胡宝儿跪在这片正在崩解的世界中央,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些白云空间一块接一块地碎裂、消散、融入虚空。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云墓,这座由老祖宗用最后的执念支撑了千年的秘境,正在失去它的形态,正在失去它的边界。
正在从一处封闭的小天地转化为一处开放的、可以被外界感知和进入的秘境。
云墓消散。
云之秘境现世。
胡宝儿跪在漫天白云之中,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而在云墓之外,在断云山脉上空,那片云海还在不断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