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离念

是谁?

他想到了沈梦梦电话里那句“王鸿飞和我的一个下属,周明”。想到了林晚星回来后那些半夜惊醒的瞬间,那些含混不清的梦话,那些下意识护住耳朵的小动作。

他睁开眼,看着治疗室的门。玻璃隔断挡住了里面的画面,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躺在治疗椅上。

他的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握着一把锤子在胸腔里敲。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握紧拳头,没有皱眉。他只是坐在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安静地等着。

治疗室里,林晚星躺在治疗椅上。医生指了指价目表上沈恪选的那个选项,林晚星轻轻点了点头。

四颗种植牙,十五万。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沈恪的工资、他的积蓄、他为自己花的那些钱。她的鼻尖一阵一阵地发酸,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医生开始处理残根。器械在口腔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的纱布里。

医生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疼。又补打了一剂麻药。

林晚星没有解释。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几年,沈恪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她都要还。房租,生活费。

回来后这几天的检查费、手术费,这十五万。一笔一笔,都要还。等耳朵好了,等牙好了,她就找个借口离开。不能留在沈恪身边了。她配不上他。她现在这副样子——耳朵里的伤,嘴里断掉的牙根,心里那些不敢告诉任何人的、肮脏的、可怕的记忆——她配不上沈恪那样的干净和温柔。

她想到被锁住的每个恐怖又屈辱的片段——那些她宁愿带进坟墓也不愿说出口的事情。

沈恪是唯一伸向她的手。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已经碎了,已经不值得被那样珍重地捧在手心里了。

她又想到沈恪站在手术室门口,对她颔首的样子。他那么努力地控制着表情,想让她安心。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害怕失去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来来回回地锯。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

对不起,沈恪。等我好了,我就走。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麻药渐渐起了作用,疼痛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的、迟钝的安静。她躺在治疗椅上,闭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

治疗室外的走廊上,沈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她失踪前说肚子疼,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就没有再回来。想到他发疯一样地找她,报警,贴寻人启事,翻遍能想到的每一个角落。想到去医院急诊认领她的心疼。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失踪。没有问她牙齿和耳朵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他想,只要她回来就行。只要人回来了,什么都不重要。

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问,就不存在。有些伤害,不是你不看,就会消失。

那些断掉的牙,那些硬生生被掰断的牙,会说话。

它们在告诉他:林晚星失踪的这一百多天,不是“失联”,不是“出走”,不是任何一种她自己轻描淡写就能带过的名词。她被伤害过。被暴力对待过。被某个人或某些人,以非常残忍的方式,剥夺了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安全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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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白光刺目,像针一样扎进瞳孔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很慢很慢地呼吸,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心脏烧穿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董屿白发来的消息。

「恪神,广州这边情况不太对。我再打梦梦那个临时号码,已经没人接听了。」

沈恪盯着这条消息思考后回复:「通过你哥哥,想办法联系林旭阳。」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治疗室的玻璃门前。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他看到林晚星躺在治疗椅上,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在心里说:没关系。你不会拖累我。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你是我愿意用一辈子等待和寻找的人。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门口站着,站着,等到治疗室的门打开,等到医生推门出来说“好了”,等到林晚星被推出来,睁开眼,看见他,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他也对她笑了笑。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林晚星闭着眼,沈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轮椅的扶手。

电梯缓缓下降。

楼上的护士还在讨论明筑的倒闭传闻。楼下的候诊区还有人在排队。这座城市和每一天一样,吵闹的吵闹着,麻木的麻木着。

而在这架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晚星的泪早已经干了。沈恪的笑容也已经收起来了。

他们只是沉默着,被电梯带着,一路向下,回到地面上。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