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四十五年,是1405年。
永乐三年,1405年。
那一年,自己第一次奉旨出使西洋。
而今年,永乐十三年。
自己……四十五岁了。
可若是从皇上出生那年起算呢?
皇上四十五岁那年,正是他首下西洋之年。
他自己出生在洪武四年,1371年。
那一年,皇上十一岁,受封燕王。
他自己十一岁那年,是洪武十三年,1380年。
那一年,他入燕王府,皇上二十一岁,正式就藩。
出生对受封。就藩对入府。首下西洋对皇上四十五岁……
郑和慢慢放下茶碗。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能仁寺那几点幽光还固执地亮着。
心里头那副巨大而隐形的齿轮,此刻仿佛发出了清晰的“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皇上这般信任,把万钧重担托付给他。
怪不得姚少师也说他“根源极好”。
这“根源”,不止是云南的山水,不止是燕王府的历练,更连着这些仿佛天工巧设、早已镌刻在岁月里的刻度。
他这个人,他这一生的几个紧要关头,似乎早早地,就和另一个人的命途紧紧咬合在了一处。
他落生,那人得封。
他入府,那人就藩。
他扬帆远航,那人年届四十五。
他年届四十五,那人做法事大会
西洋之行为了什么?通商路,扬国威,怀柔远人,这些都是该做的事。
可郑和此刻坐在弥漫着香火余味的南京夜色里,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触摸到了那水面下的厚重冰山。
那些靖难年间的血与火。
那些深宫里或许挥之不去的叹息与梦魇。
这绵延万里的航程,这震天动地的法事,这迎回的岂止是佛牙?
这是一场跨越重洋、贯穿岁月的宏大祈福与超度。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圣德昭彰,或许,也为了安顿那无数难以言说的过往与魂灵。
皇上选了他。
少师认了他。
这差事,仿佛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北平春寒料峭的午后,就已经写定,只等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这能仁寺法事散场的夜晚,才让他恍然窥见这命运齿轮精密转动的一角。
茶铺的老掌柜过来,轻声问:
“客官,壶里要添水么?”
郑和回过神,摇了摇头,放下几个铜钱。
“不用了,这就走。”
他起身,走出茶铺。
夜风更凉了些,吹在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
路还很长。
海图上的针路要量,海外的国度要去,皇上交代的担子,得一程一程地挑稳了走下去。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
从他叫作马和、踏进燕王府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从他落生在洪武四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的能仁寺,彻底隐没在金陵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声,汩汩地,流个不停。
无尘把苏青带回城西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青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无尘的胳膊,身子时不时哆嗦一下。
进了屋,无尘先扶她在床上躺下,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擦手。
苏青的手冰凉。
无尘擦得很慢,很仔细。
林承启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看见苏青的样子,吓了一跳。
“苏青姐这是……”
“受了惊吓,又关久了。”
无尘低声道,“你去灶上看看,熬点小米粥,要稀一点。再烧点热水。”
林承启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无尘给苏青换了身干净衣裳,盖好薄被。
苏青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帐顶,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鬓发里。
“没事了,青儿,”
无尘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在这儿很安全,没人能找到。你先好好睡一觉。”
苏青转过脸看她,嘴唇动了动,
“无尘姐……我怕……”
“怕什么?”
“怕他……找来。怕我……我拖累你们。”
苏青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找不来。”
无尘语气很肯定,“就算真找来,还有我和承启。你安心养着,别多想。”
苏青点点头,闭上眼,可睫毛还在颤。
无尘等她呼吸渐渐平稳些,才轻轻起身,带上门出来。
林承启正好端着粥进来,小声问:
“睡了?”
“眯着了,不一定睡得实。”
无尘接过粥碗,“你先去吃饭吧,我在这儿守着。夜里警醒点,院门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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