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沾了泥的手指,小心地去摸那冰凉的镜面。
手指刚碰上去,就听见镜子里“咔”地响了一声。
镜面突然闪过一道水波似的光,眨眼就没了。
就在这时候,顾二娘只觉得眼前一花,柳树林子好像和别的景象叠在一块儿了,晃得人头晕。
树上的知了叫得更响了,吵得人耳朵疼。
四周的树和草都扭动起来,像水里的影子被石头打乱了。
天也转地也转,她眼前一黑,最后听见手下弟兄们变了调的喊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接着,一股说不出的力气扯住她全身,猛地一拉!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北京城。
顾二娘再睁开眼,脑袋里昏沉沉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眼前早就不是西直门外的柳树林了,变成了一间又高又大的屋子,静得吓人,压得人心口发闷。
小主,
看那房梁和窗户的样式,分明是前朝宫里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冰凉的铜家伙上,伸手一摸,上面刻满了星星和看不懂的刻度。
这模样,她只在会里的秘密图册上见过,是前明钦天监的观天仪!
人还迷糊着,像是被塞进了别人的身子里,可手却自己动了起来,在那铜家伙上摸索。
忽然,手指头碰到一个坑——那大小和形状,正好跟她怀里刚挖出来的那面铜镜对得上!
也不知怎么的,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面带泥的铜镜,往那坑里一按。
“咔哒。”
轻轻一声响,严丝合缝,半点不差。
紧接着,那大铜家伙里头就嗡嗡地响了起来,声音闷沉,震得人牙帮子发麻。
她刚按上去的那面铜镜,自己就飞快地转开了,像是后头有人抽着它转似的。
她赶紧往四下看,这一看更吓坏了,就在不远,另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也在自个儿转得飞快,镜身子都冒起了白气。
两面铜镜本是同一件东西,相隔着二百来年,却因为时空错乱同时出现在了一个地方,竟像对上话了一样!
这时候,她觉着这个时辰的“自己”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瞅着天,嘴里嘟嘟囔囔:“荧惑守心,太白经天……这、这可是要倒大霉的天象啊……”
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是天下要乱套的兆头。
她还没定下神,就听见殿外头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还有人尖着嗓子喊,一下子把这死静给打破了:“监正大人!不好了!观星台的铜仪……它、它自个儿转起来啦!邪性得很啊!”
再远点儿的地方,立马传来了凶巴巴的呵斥,还有铁片子撞在一起的刺耳声:“什么人?!敢往这儿闯!给我拿下!”
她自然不知道,她这一来,好比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把这原本死气沉沉的时辰,给搅乱了。
这时候,观天仪的怪响好像招来了什么。
满街的狗一下子都跟着发了疯,没命地叫起来!
殿里那些本来傻站着的官儿和学生,也全吓坏了,脸白得像纸,指着窗户外面,话都说不圆乎了:“看……快看天上!那是啥玩意儿?!”
顾二娘使劲抬起头看。
只见半空里,竟然吊着两面老大老大的铜镜影子,一亮一暗的。
镜子边上噼里啪啦地闪着蓝白色的电光,看着就吓人。
更要命的是,那两面镜子里照出来的北京城,根本不是一个年头的!一边瞅着还有点眼熟,另一边可是完全没见过。
她听见这时候的“自己”有气无力地念叨:“两仪相蚀……时光全乱套了……”
顾二娘在天地会玄字堂待过,是唯一翻过《崇祯历书》残篇的人,认得这景象是古书上隐晦提过几句的、预示时空错乱的“两仪相蚀”凶兆!
后头的人更是炸了锅,惊恐万状地指着天空更高处,声音都变了调:“又一个!又一个叫妖风刮来的!”
她使劲仰起头,看见那高大城门楼子上,“正阳门”三个大字,墨色还新着呢。
正乱得厉害、怕得要命的时候——
“轰——!!!”
一声想都没法想的巨响,猛地从城西南边炸开了!然后就是地动山摇,房子哗啦啦地倒。
顾二娘亲眼瞅见王恭厂那边,一团老大老黑、翻着滚着的烟柱子顶着火苗子直冲上天,眨眼工夫就把半边天给捂黑了!
紧跟着,一股子要命的气浪,裹着灰土、碎石头、烂瓦片,还有人的胳膊腿,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