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翻过了第一道梁子。路在两座矮山之间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沟底都是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脚底打滑,得用核桃木棍撑着走。王飞走在后头,一直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偶尔开口喊一声:"左边那块石头是松的,踩右边。"
丽媚依言踩右边,石头稳住了。她回头看了王飞一眼,晨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嘴角那个往右边歪的弧度在逆光里看得不太分明。他赶上来两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指着远处一个豁口说:"过了那个坳口,就出白水洼的地界了。再往前走,路就好认了,沿着旧官道一直往西南。"
"你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丽媚问。
"考学前那半年每个礼拜走一趟,去平川县中学补课。"王飞说,步子没慢,"第一回走了五个时辰,走到学校天都黑透了。后来走熟了,能快半个时辰。"他顿了顿,"有一回冬天,下着雨夹雪,走到坳口那儿路滑,摔了一跤,书包里的馒头滚到沟里去了。那天中午饿着肚子走到学校,下午数学测验,考了个满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但嘴角又歪了一下。丽媚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回去。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丽媚说,"满分挺好的。"
王飞嗯了一声,步子略微加快了一点,走到她前头去了,像是要带路,又像是要把自己那个笑藏起来。他后脑勺的头发剪得短,露出一截晒成浅褐色的后颈,肩胛骨在蓝布褂子底下微微耸动。丽媚跟在后头,发现他走路有一个习惯——每隔十几步,右手会把核桃木棍从地面提起来,在空中划一个半圆,再落下去。像在比划什么,又像只是手上闲不住。
过了坳口,路一下子开阔了。旧官道从山脚下延伸出去,路面的石板被多年的雨水和脚印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路两边的树也变了,从白杨和香椿换成了槐树和楝树,树干粗一些,枝叶交叠着,在路面上方搭出一条绿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王飞慢下来,等她走到身边,说:"这一段好走,能说说话。你昨天晚上睡得行不行?"
"行。"丽媚说,"周婶的棉被确实软和。"
"周婶那人看着话不多,心里头热。"王飞说,棍子又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我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冬天我哥发高烧,我爹出去借钱去了,家里就剩我跟周婶——我跑去找她,她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又煮了一碗姜汤,让我端回去给我哥喝。那包红糖是过年别人送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搁了大半年。"
丽媚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周寡妇说"你爸当年也睡那张床,他走了以后被褥我晒过好几回",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但一个人把一床被褥晒了十几年,要什么样的念想才能撑得住。
"你爸来白水洼那年,我还没出生。"王飞说,"我哥那会儿才五六岁,模模糊糊记得有个画画的叔叔住在周婶家,天天背着画架子满山跑。我哥说那个叔叔画白水洼的地形图,画完一张就贴在墙上晾,晾干了再画下一张,住了半个月,墙上贴满了纸。"
丽媚把背上的铁皮盒子往上托了托,布带子在肩膀上勒得有点紧。她晃了晃肩,盒子在背上晃了一下。"你哥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王飞说,"我哥说那个叔叔个子不高,瘦,戴一副圆眼镜,笑起来嘴巴往左边弯——"他说到这儿忽然收住了,看了丽媚一眼,声音小了一些,"你爸笑起来嘴往左边弯是吧?"
丽媚喉咙里卡了一下,隔了几息才说:"我不知道。我三岁他就不在了。家里连一张他的相片都没有。"
王飞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槐树荫从头顶滑过去,又换成了楝树的荫。路面上有一片被晒干的泥巴,踩上去簌簌地碎,细末子扬起来,在光线里浮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平川县你以前去过没有?"王飞换了个话头。
"没有。我妈在世的时候提起过,说那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走到底,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她说我爸在那条街上租过一间屋子,屋子里堆满了画稿和书,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但他喜欢那个窗户,因为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文峰塔的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