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岩不语的工地与旧照片

张野心里一动。

“谢谢师傅。”

他付了钱,按着大叔指的方向,往西郊走。

越往西走,景象越荒凉。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围挡,蓝色的铁皮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宣传画:“江林新城,未来之家”。画面上是摩天大楼和绿化带,与现实中的杂草丛生、钢筋裸露形成刺眼的对比。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张野看到了那个工地。

很大一片区域,被两米多高的围墙围住,围墙上布满涂鸦和锈迹。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只是挂在门上,没锁死。

张野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片狼藉的施工现场:挖了一半的地基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几台挖掘机和塔吊停在原地,驾驶室玻璃碎了,座椅上落满灰尘和鸟粪。临时工棚东倒西歪,彩钢瓦屋顶被风掀开,像破损的翅膀。

但有一处工棚,看起来还算完整。

棚子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窗玻璃虽然旧,但擦得明亮。窗台上甚至摆着几个旧花盆,里面种着最常见的绿萝,叶子蔫蔫的,但还活着。

张野走过去,在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

岩不语站在门口。

他比游戏里看起来更瘦,也更老。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干净,眼下有深重的黑眼圈。

但那双眼睛,和游戏里一样——浑浊,疲惫,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是你。”岩不语说,声音比游戏里更沙哑。

张野点点头:“周师傅?”

岩不语——周岩,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戒备,有一闪而过的窘迫,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被看穿后的无措。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身体没动,依然堵在门口。

“论坛上有条旧帖子,说你在石灰窑附近出没,现实里有小孩咳嗽。”张野说得很直接,“我查了江林县的口音,再问了早点摊的老板。”

周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侧过身:“进来吧。”

棚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

一张木板床,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军队那种方块被。一张旧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永恒之光》的登录界面。桌子旁边是个简易灶台,一口小锅,几个碗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

整面墙贴满了图纸。

不是打印的那种,是手绘的。用铅笔、直尺、圆规,一丝不苟地画在硫酸纸或白纸上。有建筑平面图、结构详图、节点大样图,线条精准得像机器打印出来的一样。图纸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有些还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补过。

张野一张张看过去。

那是各种各样的建筑:学校、医院、住宅楼、桥梁……每一张图右下角都有签名:“周岩”,后面跟着日期,最早的是十五年前。

他停在最后一张图前。

那是一栋造型别致的图书馆,曲面屋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日期是三年前。

但图纸没有完成。

只画到一半,线条在中间突兀地断了,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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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林县图书馆新馆’。”周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我做的方案,中标了。本来去年就该开工。”

张野转过身。

周岩已经坐回桌前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烟盒,正试图从里面抖出一根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试了三次才把烟拿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为什么没开工?”张野问。

“没钱了。”周岩说得很简单,“县里财政紧张,项目无限期暂停。设计院裁员,我第一批走的。”

“十五年经验,第一批走?”

周岩抬起头,烟雾后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我只会画图,不会喝酒,不会陪领导唱歌,不会在验收单上签字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找了半年工作。”他继续,弹了弹烟灰,“36岁,在建筑行业,已经算‘老人’了。大公司要年轻人,小公司要么倒闭要么不敢接新项目。最后……只能来这儿看工地。一个月一千八,包住。”

张野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图纸。每一张都那么精致,那么用心,凝聚着一个人十五年的青春和才华。可现在,它们只能贴在这间漏风的工棚里,慢慢地泛黄,落灰。

“孩子呢?”张野问。

周岩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送回老家了。”他声音低了下去,“跟我妈。江林这儿空气不好,她老咳嗽。老家至少……干净点。”

“多大?”

“七岁,女孩。”周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温度,“上一年级。很乖,学习也好。”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张野接过。

照片上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缺了两颗门牙。背景是农村的老屋,墙上有褪色的奖状。

“叫周晓晓。”周岩说,声音有点哑,“她喜欢画画,说以后要当建筑师,像爸爸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烟在指间慢慢燃尽。

“可爸爸现在……连给她买盒好点的彩色铅笔,都要犹豫半天。”他最后说,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那烟灰缸是用旧罐头盒改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