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像融化的蜂蜜,从东边山脊缓缓倾泻下来,漫过基地的围墙,漫过了望塔新刷的桐油栏杆,最后淌进种植园那片刚刚搭起的温室框架里。
李伟蹲在温室东侧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把特制的铆钉枪——是王伯用旧气钉枪改的,动力来自压缩空气罐,每扣动一次扳机,就发出“嗤”的一声闷响,把钢钉深深打进木架的榫卯接合处。
“左边再抬高半寸!”他朝下面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老王,你看水平仪!”
王老汉——大家都叫他老王,以前是建筑工地的监理——眯着眼盯着手里那根透明软管。软管两端的水位微微晃动,他举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个微小的缝隙:“还差这么一点,不到一公分。”
李伟用撬棍轻轻一顶,木架发出“吱呀”的呻吟,但确实抬起了少许。
“好了!”老王喊。
“嗤——”铆钉枪再次喷气,钢钉钉入,木架彻底固定。
李伟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汗水在粗布袖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看向这座即将完工的温室:长十二米,宽六米,骨架用的是碗口粗的松木,每根主梁都经过火烤定形,表面刷了桐油防腐。顶部和南侧墙面已经蒙上了透明塑料膜——是从物流仓库找来的农业专用膜,透光率百分之八十以上,还能防紫外线。
“再过三天。”李伟爬下脚手架,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鞋印,“三天后封顶,把北墙的保温层装上,就能移栽番茄苗了。”
育苗棚在温室旁边,是用竹竿和旧棉被搭的简易棚子。苏晓正蹲在里面,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刚冒出两片真叶的幼苗。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是早晨喷的水雾。
“长得不错。”她回头对李伟说,“这批是耐寒品种,能在十度以上正常生长。温室建成后,白天温度能到二十度,夜间有保温层,不会低于十二度。”
李伟凑过来看。育苗盘是用旧木板钉的,分成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格里一株苗。土壤是专门配的——腐殖土、沙土、草木灰,按比例混合,疏松透气。
“冬天能结番茄吗?”他问。
“能,就是长得慢些。”苏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移栽到第一次采收,大概要三个月。但值得等——新鲜的番茄,孩子们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她说着,眼神飘向教室方向。那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但响亮。
教室旁的空地上,刘梅正带着孩子们整理图书。从库房搬出来的三百多本书,摊在十几张草席上,像一片知识的田野。
“这本是《十万个为什么》。”刘梅拿起一本封面残缺的书,小心地拂去灰尘,“天文地理卷。谁想负责这本?”
“我!”一个小男孩举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小虎负责。先检查书页有没有破损,有的话用这个胶水粘。”刘梅递过一小瓶自制的糨糊——是用小麦粉熬的,黏性不错,还不伤纸。
孩子们分成几组:一组检查书况,一组粘贴修补,一组制作标签。标签是用硬纸板剪的,边缘剪成波浪形,中间留出空白写书名。
安安踮着脚,努力把写好的标签往书脊上贴。她手里拿着的标签上写着“家园故事”,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再高一点。”她小声嘀咕,跳了跳,还是够不到书架最高层。
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她。A-07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红色瞳孔眨了眨。然后它慢慢趴下,宽阔的背脊正好形成个斜坡。
安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踩在A-07的骨翼根部——那里覆盖着厚实的肌肉,不会硌脚。A-07的身体稳如磐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谢谢A-07哥哥。”安安小声说,整个人站了上去。
现在她能够到书架最顶层了。她仔细地把“家园故事”的标签贴在预留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端正。
A-07的红色瞳孔始终盯着她的衣角,脖子微微扬起,形成一道保护弧线。一旦她失去平衡,它能在零点一秒内做出反应。
刘梅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末世前,父亲也是这样蹲下,让她踩在肩上摘树上的果子。那种被稳稳托起的安全感,时隔多年,在一个非人的生物身上重现了。
“刘老师,这本《本草纲目》破得太厉害了。”一个女孩捧着本厚书走过来,书页散乱,封面只剩一半。
刘梅接过来,翻开内页。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还有手绘的草药插图。
“这是宝贝。”她轻声说,“苏医生找这本书找了很久。咱们慢慢修,一页一页来。”
她从针线包里取出最细的针,穿上线——线是从旧衣服拆的棉线,捻成双股,韧性好。然后开始像缝合伤口一样,把散落的书页重新装订。
小主,
教室里,读书声还在继续: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声音清脆,穿透初秋温暖的空气。
技术区里,王伯正在调试那台新改进的通讯器。屏幕是块从汽车导航仪拆下来的液晶屏,虽然只有七寸,但分辨率不错。键盘缺了好几个键,他用木片削了替代品,涂上黑色墨水,倒也像模像样。
“频率调到142.35兆赫。”他对着话筒说,“清溪营地,清溪营地,这里是曙光基地,听到请回答。”
小李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监听。他是王伯新收的徒弟,才十八岁,但手巧,学东西快。
“有杂音,但没回应。”小李说,“要不要再调高功率?”
“再调高容易暴露位置。”王伯摇头,“保持现在这个功率,每隔十分钟呼叫一次。按约定,他们应该在今天上午九点回复。”
墙上的自制时钟指向八点五十七分。钟是用旧闹钟改的,表盘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太阳贴纸,秒针一跳一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王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是苏晓配的草药茶,有薄荷的清凉和金银花的微苦。他喜欢这个味道,提神醒脑。
八点五十九分。
小李突然坐直了身体:“有信号!”
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开始跳动,从平稳的直线变成规律的曲线。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表示对方正在准备回复。
王伯放下茶杯,手指放在键盘上。
九点整。
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剧烈抖动,从绿色变成刺眼的红色。与此同时,扬声器里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嘶鸣,像指甲刮过铁皮。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嘶吼,声音扭曲变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耳朵:
“救……救我们!北极星……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中断,是被硬生生掐断的。就像有人一把扯断了电线。
屏幕彻底黑了。不是待机的黑,是死寂的黑。连电源指示灯都灭了。
“电磁脉冲!”王伯猛地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高强度电磁脉冲,烧毁了电路!”
他急得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但他顾不上擦,一把扯开通讯器的后盖。里面冒出淡淡的焦糊味——几个电容爆了,电路板上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不是没电,是被强行干扰了!”王伯的声音在发抖,“清溪营地出事了!”
小李脸色煞白,手指还按在耳机上,仿佛那样就能重新捕捉到信号。但耳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的虫鸣。
我正在凹陷山谷的临时弹药库检查库存。
这个山谷是三天前发现的,被两片山脊遮挡,从地面几乎看不见。谷底平坦,有处天然岩洞,深度约十米,干燥通风。张远建议改造成弹药库,把重要的武器和爆炸物存放在这里,和基地保持安全距离。
“就算基地被攻破,敌人也想不到这里还有储备。”他说,“能给咱们留条后路。”
此刻,岩洞里整齐码放着木箱。箱子里是分门别类存放的弹药:步枪子弹按口径分类,手榴弹用油纸包裹防潮,地雷和炸药单独放在最里面的隔间,周围堆着沙袋。
我正在清点数目,突然听到基地方向传来异常的响动。
不是警报声——基地的警报系统还没完全建好。是人的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我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冲出岩洞。阳光刺眼,但我还是看见了——技术区的窗户里,王伯和小李慌乱的身影。
“出事了。”我心里一沉,拔腿就往基地跑。
山路陡峭,碎石在脚下滚动。我几乎是在跳跃着前进,步枪在背上撞击,肩带勒进肉里。肺像要炸开,但我不敢停。
冲进基地大门时,张远正带着巡逻队从西侧围墙跑过来。他的军牌在胸前剧烈晃动,撞出急促的“叮当”声,手里攥着刚写完的巡逻日志,纸页在风中翻飞。
“清溪营地!”他看见我,劈头就是这句,“求救信号,然后中断了!”
我们冲进技术区。王伯正蹲在地上,用万用表检测烧毁的电路板。他的手在抖,表笔几次都没对准测试点。
“高强度电磁干扰,瞬间功率超过五百瓦。”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嘶哑,“清溪营地在咱们东南方向八十公里,按规划下周要给他们送抗辐射小麦种!”
张远一把抓过王伯手里的频率检测仪——那是个用旧收音机改的设备,屏幕只有巴掌大,但能显示信号强度和频谱分布。
现在屏幕上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绿线,在基线附近微弱地颤动。
“是电磁干扰弹。”张远咬牙,“北极星基地有这装备,上次伏击战的余党就用过。发射后产生强电磁场,瘫痪所有电子设备。”
他顿了顿,看向我:“清溪营地完了。他们的通讯设备肯定全毁了,如果还有武器依赖电子引信,也成了废铁。”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烧焦电路板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还有每个人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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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安安冲了进来。她没哭,但小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攥住我的裤腿,手指冰凉。
“林默叔叔。”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感觉到好多金属在动。从清溪营地往咱们这边来,速度很快。有……有二十三个金属信号,其中七个很大,是车载武器。还有……还有电磁波的余波,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她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分辨:“他们离我们……还有六十五公里。按照现在的速度,四小时后抵达外围。”
四小时。
紧急会议在五分钟内就开起来了。
地点就在规划图木板前。木板上还贴着昨天新贴的进度条——“温室框架完成百分之八十”、“图书馆书目整理过半”、“通讯器升级完成”,每张条子都还带着胶水的黏性,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但现在没人看这些了。
王伯用木炭笔在清溪营地的位置画了个红圈。笔尖用力,几乎戳破木板。他在红圈周围标了三个小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