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那声闷响顶上来时,井口边那圈积水先抖了一下。
像有人从很深的地方,隔着一整段空心井壁,拿肩膀往上狠狠撞了一记。
蓝皮簿还摊在老周腿上。最后那页被水泡得发胀,纸筋一根根立着,墨却没散,仍死死钉着那几个字。
陆清禾。
陆折盯着那三个字,耳边先响起的却不是风声。
是抽屉摩擦铁皮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
不在脚边,也不只一处。像有一排锈死多年的白铁抽屉,在黑里被什么东西一格一格拖开,声响贴着井壁往上磨,经过通风管,再从地底那些空腔里一截截挤近。钝,沉,涩得让人牙根发酸。
许观一把抽走蓝皮簿,塞进防水袋,手上动作快得几乎不带停。
“离井口远点。”
沈雁没动,仍半蹲在边上,银钉夹在指间,眼睛压着井里那团黑。
“第三层顶上来了。”
老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他撑地想站,腿却像被人抽了骨头,连撑两下都没起来,最后一把攥住陆折袖子:“扶我,快。它只要过了井口,就不止认白铁柜了。”
许观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
“那它还认什么?”
老周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这句,只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腿边,指节都泛了白。
四个人沿着旧焚化楼后通道往外撤。地上全是返潮的灰,鞋底一踩就黏,像下面压着一层没化开的烂泥。左侧那排废弃焚化炉半开半闭,炉门里堆着积年的灰壳,潮气一返,焦甜味就闷出来,腻得发苦。
走出十来步,头顶灯管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要灭。
像位置歪了。
刚才还悬在正上方的白光,下一眼已经斜到前面去了,把整条通道照得像往左拧了一截。墙上那块掉漆的“后勤检修”绿牌也跟着发白,牌子边缘慢慢起出一层霜。
陆折抬手碰了一下。
冰得扎手。
和冷库那排柜门一个温度。
旧停尸区和A-4-17像是贴上来了。
“别贴墙,走中间。”许观低声说。
老周半边身子都压在陆折肩上,喘得像坏掉的风箱,耳边止血棉滑出来一团,被血泡成暗红。他都这样了,嘴还在抖。
“我早说过,第三层不能翻。你们谁都不听。真让它起来了,规程就是废纸。”
沈雁走在最后,头都没回。
“你下井前就知道第三层有东西,还带着黄铜钥匙开门。”
老周被噎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是在找簿子。”
“你找的是你师父留下的东西。”
通道里静了半瞬。
连陆折都察觉到许观往后看了她一眼。
老周嘴唇发干,脸更灰了:“你们查得还真细。”
前头拐角先传来一声滴水。
啪。
随后,一道女人的声音贴着陆折后颈吹过来。
“阿折,往左。”
陆折肩背猛地绷住,脚却没乱。那声音低,尾音收得很快,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小时候他夜里发烧,母亲也是这样压着嗓子,让他把药咽下去,生怕惊醒邻屋的人。
左边是废炉区。
右边才是检修坡道。
他没应,也没回头,只把老周往上又托了一把。
许观察觉到这一下细微的停滞,手电立刻扫向左边。光柱擦过一排锈黑炉门,最里头那口炉膛深处,像有一点湿光缩了下。
紧跟着,又一道更老的嗓子从那边挤出来。
“周小子,开门。”
声音发虚,喉咙里像永远压着一口痰,咳过也化不开。陆折没见过老周师父,可只看老周那张脸,也知道这句扎中了哪儿。
老周眼珠发直,嘴唇直抖:“师父……”
许观反手扣住他后颈,硬把人掰正。
“听见谁都别应,当没听见。”
老周被掐得一阵干咳,眼里全是血丝:“它学得出来。连我师父咽口痰那一下,它都能学得一模一样。那年封门,它就是这么一声声把人叫散的。”
“谁封的门?”许观问。
老周不说,只把牙咬得咯吱响。
坡道口已经到了。
铁门还在,门后的路却没了。
本该通向地面的短坡,此刻被一排冷柜堵得死死的。柜门上挂着白霜,最中间那台微微鼓起,门号牌歪斜,黑字被水汽一浸,亮得发湿。
A-4-17。
陆折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废炉区那边又传来同一句。
“阿折,往左。”
更近了,像人已经从炉膛里走到了通道边。
同时,老周师父那道声音也跟上来。
“周小子,把门顶住,别让她上来。”
两道熟得过分的声线一前一后卡住路,像两只手,从不同方向拽着同一条绳子。
许观从兜里摸出一包灰白细粉,扬手撒出去。粉末飘到那排冷柜前,落下一半时,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空中硬生生显出一道斜斜的窄缝。
窄缝后头不是柜门。
是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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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一层湿冷发白的影子糊住了。
“跟紧我。”许观先踩过去。
鞋底压上去那一瞬,像踏进一盆冰水,裤脚立刻起了霜。第二步落下,人已经穿过去,站回真正的水泥坡面上。
陆折扶着老周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