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懦夫。
离开苏州之后的几年里,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到处寻找关于古法刺绣的线索。我告诉自己,我是在追求艺术的至高境界,但实际上,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我不敢面对你妈妈,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那个被我亲手毁掉的家。
2005年秋天,我在云南大理的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云游四方的老僧人。他看到我随身携带的绣谱,跟我聊了很久。他告诉我,佛家讲究“放下执念”,而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执念太重。他说:“施主,你所追求的,不是艺术,是魔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栈的天台上,看着满天繁星,想了整整一夜。我想起了你妈妈的笑容,想起了她做的桂花糕的味道,想起了她坐在绣架前哼歌的样子。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去虎丘看花灯,一起去太湖边看日落,一起在老宅的天井里数星星。
我想起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而我亲手把它们全都毁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买了回苏州的车票。我要回去找你妈妈,向她道歉,求她原谅我,然后好好过日子。
当我回到苏州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你妈妈已经不在了。
周素梅老师告诉我,你妈妈在我走后郁郁寡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本来就先天不足,体质孱弱,再加上心病难医,很快就病倒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于是拼尽全力绣出了那幅“凤鸣九天”——那是她用最后的生命完成的绝唱。绣完那幅作品的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我送她的那把木梳。
我跪在她的墓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留下来面对一切,也许她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她。
你外婆不肯见我。她说我是个畜生,不配做陆家的女婿,更不配做你的父亲。她没有说错。我确实不配。
我远远地看过你几次。你在你外婆家门口的巷子里玩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踢毽子、跳房子。你笑得很开心,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我看着你,心里又高兴又痛苦。高兴的是你健康成长,痛苦的是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你,不能走上前去抱抱你,不能叫你一声“儿子”。
你外婆把你保护得很好。她不让我接近你,我也理解。她怕我把你带坏,怕你长大后像我一样不负责任。她是对的。
2008年,我在婺源遇到了一位老绣娘,她告诉了我关于《天工绣谱》的事情。她说那本绣谱的下卷记载着一门叫做“以绣续命”的绝技,可以用刺绣的方式来延续生命。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能学会这门绝技,是不是就能弥补当年的遗憾?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我还是决定去寻找那本绣谱。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会疯掉的。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找到了沈家的后人,找到了那本绣谱的下卷,学会了“以绣续命”的针法。但学会之后,我才发现,这门绝技并不是用来复活死人的,而是用来拯救活人的。它可以治疗一些疑难杂症,可以延长病人的生命,但前提是施术者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每施展一次,折寿三年。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反复研究和练习这门针法。我甚至在自己身上做过实验——用小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然后用针法促进伤口愈合。结果很成功,伤口在三天之内就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但我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了,精力不如从前了。这就是折寿的代价。
2011年冬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到苏州,去看看你。不是为了认你,只是想近距离地看你一眼,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子的少年。
我回到了苏州,先去了桐桥巷的老宅。你妈妈留下的那幅“凤鸣九天”还在绣架上,没有完成。我坐在她的绣架前,拿起她的针,穿上了我特制的金缕丝线,在她停下的地方,补上了最后几针。那几针,用的是“金缕缠丝”的技法,是我这些年来自创的。我想用这种方式,完成她未竟的作品,也算是完成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小主,
然后我来到了平江路,来到了这栋小楼。这里是当年沈家后人居住的地方,后来她把房子转让给了我。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每天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巷子,想象着你可能会从这里经过。
但我始终没有等到你。
冬至那天,我又去了桐桥巷。我在镜框背面刻下了“归来”两个字,然后把那本日记埋在了土地庙的青砖下面。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希望有一天,如果有人来找我,能够通过这些线索找到这里,找到这封信。
写完这封信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外传来了卖早点的吆喝声,和十几年前一样熟悉。我忽然觉得很累,很想好好地睡一觉。
鸣蝉,我的儿子。我不知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可能恨我,可能鄙视我,可能根本就不想认我这个父亲。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知道——
你的父亲,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和你妈妈。
永别了。
裴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