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过秤

八点半,孙小兰来了。杨玉兰当核料人,称毛线3.2两、金线0.3两,两人签字。

九点,赵小梅来了。

苏晴看着她走进来的样子——还是那么早,还是那么安静,还是坐到角落的工位上。

但她没有马上坐下来织。

她走到苏晴面前。

苏姐,我领料。

苏晴点了点头:我当核料人。走,去库房。

两个人走进库房。

赵小梅从架子上拿了毛线和金线,放在秤上。

苏晴看了一眼秤——毛线3.2两,金线0.3两。跟标准一模一样。

没问题。苏晴把登记表递过去,签字。

赵小梅接过笔,在领料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在抖。

苏晴注意到她签完字之后,手指攥了一下笔杆,像是在忍什么。

赵姐。

赵小梅抬起头。

苏晴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羞。

新规矩不是针对谁。苏晴的声音很轻,是手工坊必须有的规矩。你懂吗?

赵小梅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懂。

她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小主,

苏晴站在库房里,看着赵小梅的背影。

她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有些事,你给人家留一步,人家自己会走过来。

她拿起秤,把库房里的毛线和金线全部称了一遍。

然后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数字。

差额还在——但今天是新规矩第一天,今天领的料不会出问题。

关键看明天早上。

如果明天差额不再扩大,说明新规矩堵住了漏洞。

如果差额还在扩大——

那就不是领料环节的事了。

苏晴关上库房的门,回到工位。

竹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中午

吃饭的时候,孙小兰端着碗坐到苏晴旁边。

苏姐,新规矩我有个想法。

你说。

下午退余料那一步——有时候我织到最后几行发现毛线不够,要从库房再补一点。但按新规矩得两人签字,万一别人都在忙,我等着签字那几分钟就白等了。

苏晴想了想:你说的对。补料也有两人签字,但核料人不用非得放下手里的活——你喊一声,谁有空谁过来签,不超过两分钟。

孙小兰点了点头,我就是怕耽误时间。一天一条半的速度,每分钟都算的。

质量比速度重要。苏晴说。

孙小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苏晴也笑了。

她看了一眼孙小兰——这个人直来直去,心里不藏事,不太像是会偷偷拿毛线的人。

但苏晴不会因为看起来不像就排除谁。

数字会说话。

下午

五点半,收工时间。

苏晴站在库房门口,等大家退余料。

周秀芝第一个来——毛线剩0.05两,金线剩0.02两。签字,入库。

杨玉兰——毛线剩0.08两,金线没剩。签字,入库。

孙小兰——毛线剩0.03两,金线剩0.01两。签字,入库。

赵小梅最后一个来。

她走进库房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团毛线和一小截金线。

苏晴看了一眼秤——毛线0.12两,金线0.04两。

比其他人多退了一点。

赵小梅低着头,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

苏晴什么也没说,把毛线和金线放回架子上。

赵小梅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姐。

我……之前有时候会多领一点毛线。

苏晴的手停了。

赵小梅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带回家练。我知道不对。我……我还回来了。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

赵小梅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苏晴说。

赵小梅转过身,眼眶红了。

苏姐,我不是偷——

我知道你不是。苏晴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赵姐,你回家练手劲,是你自己想做好。这个我尊重。但毛线是店里的料,拿出去就有账对不上的时候。账对不上,不是我亏了几两毛线的事——是整个品控体系出了窟窿。品控有窟窿,认证标签上的话就是空话。你明白吗?

赵小梅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以后想练,跟我说。苏晴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我用废料给你留——返工拆下来的毛线、剪掉的线头,够你练的。不用拿好料。

赵小梅擦了一把脸:

今天的事翻篇了。苏晴说,但新规矩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能破。包括我。

赵小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晴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知道赵小梅说的是实话——拿了毛线回家练,练完还回来。不是偷,是糊涂。

但糊涂和偷,在账面上看起来一样。

所以规矩不能没有。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信任要靠规矩撑着。

没有规矩的信任,就像没封针的金线——正面看着好看,翻过来,线头都在外头露着。

晚上记录

苏晴打开笔记本。

7月19日:

新领料流程执行第一天——两人签字+当场称重+退余料。六个人全部配合,没有抵触。

赵小梅主动承认:之前多领毛线带回家练,练完还回库房。差额的原因找到了。

不是偷——是管理漏洞。提前领料带回家的制度本身有问题,我当初同意的时候没想周全。

解决方案:①用废料给赵小梅练习 ②新流程堵住领料漏洞 ③差额应该会逐步归零

明天继续称库房,验证新规矩的效果。

赵小梅的眼泪——她不是怕被抓,是怕被看不起。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在家带了八年孩子,好不容易重新干活,比谁都怕丢人。

张翠芬说你做事我放心——这是第四句话。从忍让到放心,走了四年。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蝉还在叫。

但苏晴今天不烦。

因为规矩立住了。

立住规矩的代价不是伤了谁——是给每个人一条清楚的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就像围巾的工艺卡——每一针有标准,每一行有规矩。

规矩不是绳子,是经纬。

有了经纬,才能织出翻面也找不到毛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