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记忆衰减

她继续写。写物资点的轮廓,写灾变的先后顺序里还能抓住的那几条,写“日期存疑”“门牌缺失”“以现场记录为准”。写到手腕发酸,才停。

本子扉页原先空着。她落笔,写下一行:记不住的,就写下来。

写完,她往前翻。最早那几页——重生后第一周记下的物资点、灾变先后、谁会反水——字迹居然糊了一层,像墨被潮气咬过。她明明记得自己写过,可现在看上去,像别人替她写的。笔锋对不上,连自己当时为什么画那个圈都要想半晌。

她停顿两秒。不是墨褪。是她自己认不出自己当初的笔锋了。记忆退的时候,连“我写过什么”都会一起退。

楼上隐约传来李婶的嗓门,带着食堂特有的粥香:“先吃饭再说事!锅开了!谁还在下面磨蹭,碗我不留第二遍!”

又一声,是林母,絮得短,一句叠一句:“棠棠……粥留了。别空着肚子。药我吃过了。你的围巾……再等等。”

林晚棠应了一声,没立刻上去。她把小刘的记录本合上,放进铁皮箱最上层,锁扣扣死。别人一天一行的数字,比她脑子里那团雾可靠。从今往后,她的本子要记得更密——密到某一天她自己也忘了,纸还记得;密到据点白板、评议账、发电记录,都能替她说话。

橘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下了楼,绕到她靴边蹭了蹭,喉咙里那声朝北的低吼换成短促的呼噜。暖的。活的。她摸了摸猫背,指腹碰到细软的毛,才觉得自己还在这间会嗡鸣的地下室里,不是漂在那团洗淡的前世里。

“够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低。

临走前,她又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空白。灯把那页照得很干净,干净得像在等一句判决。

她写了四个字:“靠自己吧。”

笔尖离开纸面时,灯芯轻轻跳了一下。发电机还在转。窗外风声比前几夜钝了半拍,像刀口上裹了层布——零下八十五度上下,口头仍这么说。她把本子夹进臂弯,锁好铁皮箱,上楼去吃那碗留着的粥。全知在退,规则、据点、会报数的人还在。她已经不是靠“记得清”活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