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沈蘅被贬

沈蘅的任命文书是在腊月初八送到的。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雪。邮驿的差役骑着一匹瘦马,一路小跑到了沈蘅在府城的住处,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份公文,递给守门的小厮。

小厮拿着公文跑进院子里,交给沈蘅。沈蘅正在院子里扫雪,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他接过公文,拆开来看。

公文是吏部发的,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红彤彤的。公文上写着:沈蘅,原按察使司佥事,着调任西南崇义县教谕,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沈蘅看完公文,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教谕。西南崇义县。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崇义县在西南的深山里,从府城过去要走半个月的山路。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百姓以种地为生,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教谕是最末等的学官,管着县里的几间学堂,教几个孩子识字,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二两银子。

从按察使司佥事到教谕,这不是历练,是流放。是韩渊余党的最后一次报复。他们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但要把他扔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角落里,让他自生自灭。

沈蘅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进屋子,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旧书,一个装着令牌的木匣子,还有几封信。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旧木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收拾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沈荞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上沾着几片雪花。她是一路赶来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弟弟。”沈荞说。

沈蘅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荞走进来,把门关上。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蘅。”念荞写的。她让我带给你。”

沈蘅接过信,拆开来看。信纸是粗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念荞写道:

“沈蘅舅舅,听说你要去西南了。西南很远,路上要小心。我娘给你做了一些酱菜,你带着路上吃。等你到了崇义县,记得给我写信。念荞。”

沈蘅看完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怀里。

“姐姐,”他说,“念荞长大了,”

沈荞点头。”是啊,长大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沈蘅收拾行李。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在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沙沙”地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沈蘅把行李收拾好了,把木箱合上,锁好。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慢地喝着。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喝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涩。

“姐姐,”沈蘅说,“你不用担心我,西南虽然偏远,但也不是什么坏地方,山清水秀的,空气好,适合教书”

沈荞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沈蘅在安慰她。西南的苦,不是山清水秀能抵消的。那个地方穷山恶水,瘴气弥漫,北方人去了水土不服,十有八九要生病。

但她没有拆穿他。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弟弟,”沈荞说,“你去了西南,要好好照顾自己,西南偏远,吃不惯那边的菜就下这个”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陶罐,放在桌上。陶罐用油纸封着口,里面是她亲手做的酱菜。萝卜干、酱黄瓜、腌白菜,一样一样地码在罐子里,整整齐齐的。酱菜的香味从油纸的缝隙里透出来,咸咸的,香香的,是家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