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洒下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枝条照得银亮亮的。
江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刻木头,刀尖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屑落在他膝上的布上。
我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发现他在刻一只小马,耳朵长长地立着,肚子圆滚滚的。
“江叔,这是给谁的?”
他没抬头:“给你的。”
“我都多大了还玩木偶。”
他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声音平平的:“不要就扔了。”
“要要要——”我把手伸过去,“给我的新年礼物吗,谢谢江叔!”
我拨弄着手心的木偶,夸赞道:“哇,好精巧的做工,好漂亮的小马!”
“这模样,这纹理,这着色!”
“行了。”
江叔看向我,嘴角动了动:“新年诸事难料,你且如这马,快乐前行便是。”
“江叔.....”我睫毛扑闪,满眼崇拜。
“不必感动。”江无浪道。
我歪嘴一笑:“若我想要压岁钱呢!”
“找你寒姨。”
傍晚的时候寒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洗手吃饭了”,整院子的红灯笼就全亮了。
风吹过来,灯笼穗子轻轻晃着,把廊下的雪地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那顿饭是这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腾腾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寒姨做了鱼,做了糖醋排骨,做了笋干老鸭汤,还有一整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陈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我夹了一只饺子回敬他,两个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最后被陈子奚一人敲了一下脑袋:“好好吃饭。”
红线坐在我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她还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一颗糖。“老大,这是我存了好久的——”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谢谢红线。”
大家吃到一半时,窗外忽而传来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
砰的一声,漫天流光碎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簇接一簇地开在除夕的夜空里,红的绿的紫的,映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闪闪的。
我端着碗跑出去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头,
“小师兄!快看,好漂亮的烟花。”
江晏端着酒杯站在廊下,烟火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寒姨倚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只酒杯,仰头看天。
陈子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扇子轻轻敲在我发顶上。
“那可不,你陈叔我好不容易从江南运来的,许个愿。”他说。
我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愿望太多了,装得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该挑哪个。
最后我小声念了一句:“年年都这样就好了。”
陈子奚笑了一声,没接话。
“年年都这样”四个字落进除夕的雪地里,被烟花的声音盖过去了。
后来的事,我不太愿意回想。
但那天夜里,屋子里火堆烧得正旺,我和红线裹着同一张毯子缩在矮榻上,陈慎在火堆边上翻书,纸页被火光映成暖金色。
陈子奚和江晏在廊下喝酒,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风铃,叮叮当当的。
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变了颜色。
漫天的红光,明明灭灭,带着滚滚浓烟的红,像有人把一整条河的血泼上了天。
我猛的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红线被我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大,
话音没落——院门外传来了尖叫声,凄厉得把整个夜色撕开了一道口子。
“着火啦!救命——来人啊——”
“啊啊啊啊——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