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鹿悠悠全身心沉浸于这种物我两忘的创造“心流”状态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带着幼儿特有笨拙又坚定意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地敲击着走廊的地板,伴随着一个奶声奶气、却异常执着、清晰的呼唤,打破了画室的静谧。
“妈妈!妈妈!看!车车!”
是希言。
希言如今走路已然相当稳健,甚至能甩开小手,目标明确地小跑上几步,对家中这个“王国”的探索欲望与日俱增。此刻,希言正怀抱着那辆他最心爱的、漆色鲜艳的红色木质小卡车,像个小旋风一样跑到画室门口,努力扒着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门框,踮起脚尖,探进半个圆滚滚的小身子,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急于和母亲分享的期待,紧紧望着伏案工作的鹿悠悠。
若是放在以往,正处于创作关键节点的鹿悠悠,或许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思路打断而本能地微微蹙眉,试图用某个新奇的玩具或温和的话语将希言暂时哄离,以保全那脆弱的灵感链条。
但此刻,经历了儿子生病期间的深刻感悟与项目本身的理念升华,鹿悠悠看着儿子那不带任何杂质、纯粹而炽热的分享热情,心中蓦然一动,仿佛被一道温暖的光照亮。鹿悠悠放下手中那支几乎成为她手臂延伸的绘图笔,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温柔而接纳的微笑,对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是希言来啦?快过来,给妈妈看看你的宝贝车车。”
希言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最高级别的许可,像一颗被快乐充满的小炮弹,咚咚咚地冲进画室,一直冲到鹿悠悠的腿边,努力踮着脚,献宝似的把那辆红色的小卡车高高举到鹿悠悠面前,嘴里还模仿着引擎的声音:“车车!嘟嘟——!跑快快!”
鹿悠悠接过那辆被儿子体温焐热的小车,放在掌心,像是鉴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般,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由衷地称赞道:“哇,是希言的红色车车啊,颜色真鲜艳,真漂亮!它是不是能跑得特别快,带希言去很多好玩的地方呀?”
“快!”希言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脸上洋溢着自豪。随即,希言的注意力被工作台上那些色彩斑斓、质感各异的面料样本和铺陈的设计草图所吸引。希言伸出小手指着那些对他而言充满神秘色彩的物件,仰起小脸,用他有限的词汇好奇地问:“妈妈,花花?” 在希言简单而纯粹的世界认知里,所有鲜艳的颜色、美丽的图案,似乎都可以被笼统地、诗意地概括为“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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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悠悠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如同被春日暖阳融化的积雪。她俯身,将沉甸甸、暖烘烘的儿子轻松地抱到自己的膝盖上,让希言能更清楚地看到桌上的“宝藏”。鹿悠悠先指着那块摩洛哥织片,用希言能听懂的语言,缓慢而清晰地说:“宝贝,这个不是花花哦。这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要翻过很多很多高高的大山,那里的老奶奶们,用羊毛,像张姨织毛衣一样,织出来的布。你看这些线条,它们画的是保护家的山,就像爸爸妈咪保护希言一样。”
接着,鹿悠悠的手指移向那片闪烁着微光的金线刺绣:“还有这个,亮晶晶的,是不是像晚上天上的小星星?这是印度河边上的叔叔们,坐在那里,用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金线,一点一点,非常耐心地绣上去的,要花好多好多时间呢。”
希言睁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母亲的讲述,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他伸出小手,好奇而又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些对他而言全新的材质,感受着羊毛的粗粝温暖、真丝的光滑冰凉、金线的细微凸起,小嘴里无意识地跟着模仿:“奶奶……布布……山……叔叔……星星……”
然后,希言低下头,看看自己手里那辆虽然鲜艳却显得朴素的红色木质小卡车,又抬头看看妈妈桌上那些仿佛蕴藏着无数故事的、“神奇”的织物,似乎隐约觉得自己的“礼物”有些过于普通,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不确定和微微失落的神情。
鹿悠悠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她温柔地亲了亲他柔软散发着奶香的脸颊,声音愈发柔和,仿佛在哼唱一首安抚的摇篮曲:“但是希言的小车车也非常非常好呀,它很结实,轮子滑溜溜的,能带着希言在客厅、在公园,去很多希言想去的地方,对不对?妈妈做的这些新衣服,也是想用另外一种方法,带着这些远方奶奶和叔叔们做的布、绣的花,还有它们背后的故事,坐上大飞机、大轮船,去世界上更多更远的地方,让那里的小朋友、大朋友也能看到,也能喜欢。这和希言的小车车带着希言去探险,是一样的道理呢。”
希言抬起头,凝视着妈妈那双盛满了温柔、认真与鼓励的眼睛,仿佛真的从这复杂的解释中,捕捉到了某种他能理解的、关于“分享”与“去远方”的核心信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理解任务,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那辆红色的小卡车塞回到鹿悠悠手里,小手还用力推了推,仿佛在用行动说:“我的车车也很有用!也借给你,帮你带故事去远方!”
这一刻,静谧的画室里,古老的技艺与初生的童真,宏大的文化构想与微小的、充满依赖的分享,以一种奇妙而和谐的方式共存、交织、和鸣。鹿悠悠没有感到丝毫被打扰的烦躁,反而觉得儿子的这次“闯入”,像一束清澈见底、未经污染的山泉,注入了她有时因过度理性思考而略显凝滞的灵感之河,带来了最本真、最原始的生命触动与情感连接。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充满温情的“和鸣”开始频繁地在家庭的日常节奏中自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