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沉默了片刻:“这么快就能进宫……是好事,也是危险。刘德海这是要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慢慢摸你的底。”
“我知道。”陆明笙闭着眼,“但他也确实赏识我的‘学识’。今天那面铜镜,我点出是赝品,得罪了那位工部员外郎,但刘德海反而更看重我——他需要真懂行、又敢说真话的人。”
“可你这些‘学识’……”陈平欲言又止。陆明笙今天展现出的眼力和见识,远超一个普通商贾之子该有的水平。虽然可以用“家学渊源”解释,但终究是个隐患。
“没办法,不露点真本事,引不起他兴趣。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陆明笙睁开眼,眼神疲惫但清醒,“顾大人那边,怎么说?”
“顾大人让你一切听从刘德海安排,但每次进宫的时间、地点、接触的人,都要详细记下,回来禀报。他会派人暗中保护,但宫内……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自己千万小心。”
陆明笙点点头。他知道,从踏进宝缘斋开始,这场戏就进入了一个更危险、更复杂的阶段。
接下来的三天,陆明笙老老实实待在竹雨巷别院“养病”。陈平给他弄来了一些关于宫廷礼仪、尚服局职能、常见玉料宝石的书籍册子,他日夜苦读,恶补知识。虽然上辈子有些底子,但这个时代的宫廷规矩、器物制度,完全是另一个体系,他必须尽快熟悉。
第三天清晨,天还未亮,陆明笙就醒了。他服下顾怀舟给的那粒药,又仔细检查了衣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脸上略施薄粉,显得更加苍白虚弱。
辰时,东华门外。
一辆青帷小车已等在角落,赶车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见陆明笙来了,验了刘德海给的腰牌,便示意他上车。
马车从东华门侧门驶入,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压抑而肃穆。偶尔有太监、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明笙屏住呼吸,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这就是皇宫,大周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阴谋和秘密滋生的地方。而他现在,正主动走进来。
马车在一处偏殿前停下。小太监引着他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院子。院里已等着几个人,有太监,有女官,还有两个看着像是工匠模样的中年人。
“陆公子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青色女官服饰的女子迎上来,面容清秀,神色严肃,“我是尚服局司饰司的女史,姓方。奉刘公公之命,今日由我带你熟悉差事。这位是掌珍司的吴公公,这位是司宝司的赵公公,这两位是内府工匠,郑师傅、王师傅。”
陆明笙一一见礼。方女史简单交代了今日的活计:核对一批新进的玉料、宝石,与账册比对,分出等级,以备制作夏装首饰之用。
活儿不难,但繁琐。玉料有和田玉、岫玉、独山玉、蓝田玉……宝石有红宝、蓝宝、翡翠、珍珠、珊瑚……成色、大小、形状各异,都要一一过目,记录在册。
陆明笙打起精神,仔细查看。他眼力好,又恶补了知识,倒是很快上手。尤其对玉料的鉴别,几次指出账册上记录不清或分类有误的地方,让方女史和两位工匠都刮目相看。
“陆公子果然好眼力。”方女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块蓝田玉,账上记的是‘中品’,你看应是……”
“应是上品。”陆明笙拿起那块淡青色的玉料,对着光,“您看,质地细腻,颜色均匀,无杂无裂,虽不是最顶级的‘天青冻’,但也是蓝田玉中的上品了。记作中品,怕是亏了。”
方女史点点头,亲自提笔改正。一旁的吴公公和赵公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但看陆明笙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忙碌了一上午,临近午时,方女史让众人休息片刻。陆明笙走到廊下,看着院中的一株海棠,默默记下这一上午的所见所闻:尚服局的人员构成、办事流程、玉料宝石的库存情况……
“陆公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明笙回头,是赵公公。这位司宝司的太监,看着四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
“赵公公有礼。”
“陆公子不必多礼。”赵公公笑道,“咱家看陆公子对玉器宝石颇有研究,可是家学?”
“家父喜好收藏,晚辈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令尊是……”
“家父在扬州做些丝绸生意,小本经营,不值一提。”陆明笙谦道。
赵公公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道:“扬州好啊,富庶之地。咱家记得,前些年宫里采办江南贡缎,也常与扬州的商人打交道。令尊……可曾接过宫里的生意?”
陆明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家父生意小,未有过这等荣幸。倒是听家父提过,扬州有几家大商号,是皇商,专司贡品采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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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知是哪几家?”
陆明笙报了几个陈平事先告诉他的、扬州有名的皇商字号。赵公公听着,点头道:“是这几家。不过……咱家好像还听说过一家,姓……姓赵的?也是扬州人,做绸缎和药材生意,似乎也接过宫里的单子。陆公子可曾听闻?”
赵?药材?
陆明笙脑中警铃大作。赵德财!赵德财就是扬州人,做绸缎生意,而且……和太医院的禁药有关!
他心跳加快,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摇头道:“晚辈久病,不常出门,对生意场上的事知之甚少。赵姓商人……似乎未曾听闻。”
赵公公看着他,眼神深了深,笑道:“许是咱家记错了。不过陆公子,你既进了宫当差,有些事……还是多知道些好。宫里人多眼杂,什么人能交,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问,都得心里有数。你说是不是?”
这是警告,也是提点。陆明笙躬身:“多谢公公教诲,晚辈谨记。”
赵公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明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沁出冷汗。
赵公公突然提起“赵姓商人”,是巧合?还是试探?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刘德海让他进宫,真的只是赏识他的“学识”吗?
他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宫廷,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漩涡。而他,已经踏进了最危险的一个。
午后的阳光照在廊下,暖洋洋的,但陆明笙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杀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