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海被带走了。这个在宫中盘踞多年、手眼通天、一度将陆明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狐狸,终于在帝国的法度和铁证面前,轰然倒塌。
又过了一会儿,顾怀舟从暖阁内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那一直笼罩着的沉重阴郁之色,明显散去了不少,眼底深处,似乎有火光跳跃。他走到陆明笙面前,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上已下旨,刘德海、周文昌革职下狱,三司会审。”顾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力度,“皇觉寺所获账册,皇上已御览。此案,皇上命我主审,严查到底。”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恭喜大人。下官……接下来该如何?”
顾怀舟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侍卫和远处探头探脑的太监宫女,沉声道:“刘德海虽已被拿,但他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耳目不少。周文昌此刻恐怕也已得到风声。必须立刻行动,控制太医署,搜查刘、周二人在宫中的值房、宅邸,防止他们销毁罪证,或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笙,眼神锐利:“你随刘德海时日不短,对他宫中往来、习惯、可能藏匿紧要物品之处,应有所了解。本官给你一队人手,由你带领,即刻前往刘德海在内廷的值房,仔细搜查!重点是他的私人信件、账册、印章,以及任何可能与皇觉寺所获账册对应的记录、凭证!记住,动作要快,要细,但也要依法依规,不得损毁无关之物,更不得借机骚扰。遇到阻拦,可出示令牌,言明奉旨办案。若遇抵抗,以抗旨论处,可当场拿下!”
这是将一线搜查的重任交给了他!陆明笙心头一凛,但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刘德海倒台,但余毒未清,隐藏的罪证必须尽快挖出,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也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或销毁痕迹。
“下官领命!”他肃然拱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坚定。
顾怀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面刻有“大理寺”字样和特殊编号的铜制令牌,以及一份盖有大理寺卿印信的搜捕文书,交给陆明笙。又招手唤来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陈平,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陈平点了十名精干得力、眼神沉静、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来到陆明笙面前。这十人皆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虽未穿公服,但那股子公门中人的精悍肃杀之气,却是遮掩不住。
“陆公子,哦不,陆文书,”陈平对陆明笙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更加郑重,“这十位弟兄,都是跟着顾大人办过不少硬案子的,身手、眼力都没得说,也绝对可靠。接下来,他们听你指挥。这是刘德海值房的路线图和大致布局,你先看看。”他又递过来一张简略的草图。
陆明笙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将路线和几个关键位置记在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眼前这十张或沉稳、或精悍、或好奇打量着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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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一个“病弱文书”,突然要指挥这些刀头舔血的公门好手,难免会让人心存疑虑甚至不服。他必须迅速建立起威信,而威信,来自于清晰的指令和对局势的掌控。
他没有废话,直接举起手中的令牌和文书,沉声道:“诸位,奉顾少卿之命,即刻前往内侍省少监刘德海值房,执行搜查任务!我姓陆,暂领此务。此行目的,是搜寻刘德海私藏之罪证,尤其是书信、账册、印信等物。时间紧迫,需快、需细、需依法!请诸位听我号令,协同行动。若遇阻拦,可出示令牌文书,言明奉旨办案。若遇抵抗,可当场制服,但不得滥伤无辜。都明白了吗?”
他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指令明确,没有丝毫文弱书生的怯懦,也没有新官上任的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反而让那十名老手收起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郑重,齐声应道:“明白!”
“好,出发!”陆明笙将令牌和文书仔细收好,一挥手,当先朝着记忆中内侍省少监值房的方向走去。十名好手无声地跟上,步伐整齐,隐隐将他护在中间。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苑,引得沿途太监宫女纷纷侧目、避让,窃窃私语。显然,刘德海被侍卫拖走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在宫中传开了。此刻看到大理寺的人又直奔其值房,谁都知道,刘公公这是彻底倒了,而且是大倒特倒。
来到内侍省少监值房所在的院落外,果然,院门已经关闭。门口守着两个面生的年轻太监,神色紧张,看到陆明笙一行人走来,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拦在门前。
“站、站住!此乃刘公公值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一个太监壮着胆子喝道,但声音发颤。
陆明笙上前一步,亮出令牌和文书,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大理寺奉旨查案,搜查刘德海值房。此乃搜捕文书及令牌。让开。”
那两个太监看到令牌上“大理寺”的字样和鲜红的印信,腿都软了,哪里还敢阻拦,连忙哆嗦着让到一边,其中一个还手忙脚乱地去开院门上的锁。
院门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却不算大的院落,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此刻院里静悄悄的,原本在此伺候的小太监们似乎都躲了起来。
陆明笙没有立刻让人冲进去乱翻。他站在院中,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院落,回忆着草图上标注的布局和刘德海平日的习惯。刘德海此人谨慎多疑,重要东西不太可能放在人人都能进的明面书房。他更可能藏在……卧房?或者,有暗格密室?
“两人守住院门,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陆明笙先下令,分出两人。然后对剩下八人道:“两人一组,搜查东西厢房,重点是异常摆设、可能夹层、暗格。其余四人,随我搜正房。”
众人依令行事。陆明笙带着四人走进正房明间,这里是刘德海日常会见下属、处理一般公务的地方。布置雅致,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玩玉器,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陆明笙示意手下仔细搜查书案抽屉、多宝阁夹层、座椅扶手等处,自己则走到那面巨大的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多是些史籍、经典、养生杂谈,摆放整齐。陆明笙的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那里有几本看起来格外厚重的、蓝布封面的《资治通鉴》。他记得,刘德海似乎对这几本书“情有独钟”,偶尔会抽出来擦拭灰尘,但从未见他真的翻阅过。
他伸手,尝试去抽其中一本。很沉,抽不动。不是卡住了,而是像被什么机关固定住了。他心念一动,左右试着拧了拧,又上下按了按。当他把那本书向里用力一推时——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的书架板壁,竟然向侧面滑开了一尺宽的缝隙!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入口!
暗室!果然有暗室!
“在这里!”陆明笙低喝一声。身边几个好手立刻围了过来,有人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陆明笙侧身钻了进去。暗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里面空气浑浊,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气味。借着火光,可以看到里面靠墙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矮柜,以及一张小几,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个已经熄灭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