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论功行赏时发现自己被“审计”了

陆明笙在大理寺后衙那间清静的厢房里,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他像是要把过去数月里积攒的所有惊悸、疲惫、算计、伪装,都在这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中彻底涤荡干净。直到第三日下午,他才被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窗外过于喧嚣的鸟鸣声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陌生的、但足够干净结实的承尘,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才从那种近乎失忆的恍惚中挣扎出来。我是谁?我在哪?哦,我是陆明笙,我在大理寺,刘德海倒了,周文昌跑了,我还活着,暂时安全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迟来的、浸透骨髓的疲惫,缓缓弥漫全身。他撑着坐起来,感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又草草组装回去,酸软沉重得不听使唤。嗓子干得冒烟,胃里空空如也,叫嚣着要食物。

幸好,房间的桌上摆着茶水和简单的点心,还有一套半新的青色细布长衫。这显然是陈平安排人送来的。陆明笙也顾不上许多,先灌了几杯冷茶,又胡乱塞了几块糕点垫了垫,才觉得魂魄重新归位了一些。

洗漱,换衣。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褪去惊惶、多了几分沉静的面孔,陆明笙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张脸,终于不必再时时刻刻带着谄媚讨好的假笑,不必再绞尽脑汁揣摩刘德海那阴晴不定的心思,也不必再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了。

他刚收拾停当,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是陈平。

“陆公子,休息得如何?”陈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语气也比之前熟稔亲近了不少,“顾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在二堂叙话。”

二堂。陆明笙心头微微一跳。那里是大理寺内部高层官员议事的核心场所,顾怀舟在那里见他,显然不是简单的慰问。

“有劳陈校尉,我这就过去。”陆明笙定了定神,跟在陈平身后出了门。

秋日的阳光,透过大理寺院落里枝叶稀疏的古槐,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衙役们隐约的呼喝声。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但陆明笙知道,很多东西,从他走出皇觉寺后山、踏入乾元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二堂。堂前廊下,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侍卫,见到陈平和陆明笙,微微颔首示意。陈平停在阶下,对陆明笙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笙独自踏上台阶,推开虚掩的堂门。

堂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朴大气。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后坐着顾怀舟。他今日未穿那身标志性的墨色官袍,而是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少了些肃杀之气,但眉宇间的沉凝和眼神的锐利,却丝毫未减。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下官见过顾大人。”陆明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嗯,坐。”顾怀舟指了指公案下首右侧的椅子,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明笙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但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他知道,真正的“审计”要开始了。论功行赏之前,先要把他这个“功臣”的底细、动机、价值、风险,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盘查清楚。这无关信任与否,而是顾怀舟这个位置、做这件事,必须遵循的程序和谨慎。

顾怀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又放下。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空旷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身子可大好了?”顾怀舟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的关怀。

“回大人,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多谢大人挂怀。”陆明笙恭敬答道。

“无妨便好。此次能一举拿下刘德海、周文昌,铲除这颗毒瘤,你厥功至伟。”顾怀舟看着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本官已上奏朝廷,为你叙功请赏。按例,可授你从九品大理寺评事一职,专司案牍稽核、协助审理刑名。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理寺评事。从九品。虽然是最低阶的流内官,但确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有品级,有俸禄,有了正经的官身。这比他预期的“赏赐”要优厚得多。顾怀舟不仅保他周全,还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和一份前程。

陆明笙心中感激,起身,再次郑重行礼:“下官多谢大人提携栽培!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期望。”

“坐,不必多礼。”顾怀舟抬手虚扶,待他重新落座,话锋却是一转,目光也变得深沉锐利起来,像两柄出鞘的、要刮骨验髓的刀子,“不过,在正式授职之前,有些事,本官需问你清楚。这既是大理寺的规矩,也是……对你,对本官,对朝廷负责。”

来了。陆明笙心中一凛,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他知道,最关键的盘问开始了。

“下官明白。大人请问,下官定当如实禀报,绝无隐瞒。”他语气坦然,目光澄澈地迎向顾怀舟的审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闪烁,都可能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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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舟微微颔首,开始了他的“审计程序”。

“第一,你的身份。”顾怀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你自称扬州陆文远之子陆明笙,因家变隐匿于白云观。此事,本官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扬州核实。在回文抵达之前,姑且信你。但本官要问的是,你当初来京城,入大理寺案牍库,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甚至,受人指使?”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动机与立场。是单纯的求职谋生,还是别有用心?甚至,是不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卧底?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最诚恳、最无懈可击的语气和神态,娓娓道来。他描述了陆家灭门后,自己被老仆救出,送往白云观寄养,隐姓埋名的艰难;讲述了在观中,因体弱无法习武修道,只能帮着整理道经、顺带学着理清观中繁杂账目的经历;诉说了对家仇的无力与对未来的迷茫;以及最终,抱着“京城或许有机缘”的渺茫希望,来到京城,恰好遇上大理寺案牍库招募文书,侥幸被录用的“巧合”。

“……下官当时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能糊口的差事,若能侥幸查到家父冤情的些许线索,便是万幸。至于受人指使,或另有图谋,”他苦笑着摇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自嘲,“大人,下官当时孑然一身,体弱多病,身无长物,连生计都成问题,有何资格、有何价值,能让什么‘人’来指使、图谋?若非大人慧眼,下官此刻,或许还在案牍库中,与那些故纸堆为伴,了此残生罢了。”

这番话,情理兼备。身世悲惨,动机单纯(求生存、查家仇),能力解释合理(整理道观账目),入寺过程是巧合,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有点小聪明、运气不错、误打误撞卷入漩涡的年轻人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顾怀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一份文书的边缘轻轻摩挲。他见过太多巧舌如簧的犯人,也见过太多伪装巧妙的细作。陆明笙的叙述,逻辑清晰,细节详实,情绪自然,几乎找不到破绽。尤其是那份对“无人指使”的自嘲,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的真实感。

“整理道观账目,便能对刘德海、周文昌那般复杂的暗账、勾连,了如指掌,洞若观火?”顾怀舟继续追问,目光如炬,“你于刘德海身边,对数字、账目的敏锐,对人心、局势的洞察,可不像是仅仅‘整理账目’便能有的。倒像是……受过高人指点,或者,天赋异禀,远非常人?”

这是对他能力的质疑。一个普通道观出身的年轻人,不该有如此出色的“审计”和“分析”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