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京办案第一站:在县衙遭遇“专业对抗”

三日后,陆明笙拿到了顾怀舟批复的公文。

顾怀舟对他那份关于“积字拾柒号”案的初步分析和调查计划,给予了“条理尚可,准予依例核查”的简短批示。同意了他赴洛州汜水县实地调查的申请,但随同批示一同下达的,还有几条清晰的指令和限制:

一、此行以核查案卷疑点、补充证据为主,非正式重审,不得擅自干涉地方衙门正常公务,不得以大理寺名义压人。

二、可携两名文书胥吏及四名护卫随行,一应开销需按制登记,回衙核销。

三、调查期限,以一月为限。期满无论有无进展,需立即返京述职。

四、遇重大变故或涉及地方官员,需第一时间密报,不得擅专。

五、重申低调行事原则,尤其注意与涉案各方接触时的分寸。

批示冷静而克制,既给了陆明笙必要的权限和人员支持,又划定了明确的界限,更像是一次对他独立办事能力的谨慎“放风”和观察。

陈平被指派为此次随行护卫的头领,另有三名精干衙役。两名负责文书录档的胥吏,一个姓王,年纪较大,沉默寡言;一个姓李,较为年轻,眼神活络。一行人轻车简从,两辆马车,装载必要的文卷、行李,在秋末一个略显阴沉的早晨,驶出了京城。

洛州距离京城约三百余里,位于京畿西南,不算太偏远,但也非通衢大邑。汜水县更是洛州下辖的一个中等县,以境内有汜水河流经而得名。一路上,陆明笙大部分时间待在车内,反复研读“积字拾柒号”的卷宗副本,在脑海中推演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策略。偶尔下车歇脚,观察沿途风物民情,默默记下。

陈平尽职尽责,安排行程宿头,约束手下。王、李二位胥吏则一个埋头记录行程文书,一个偶尔与陆明笙探讨几句律例格式,气氛还算融洽。

五日后,一行人抵达了汜水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斑驳,护城河水色浑浊。城门处守卫懒散,查验了公文路引便放行入内。城内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不多,商铺显得有些萧条,深秋的凉意更添几分寥落。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牲畜和某种潮湿植物混合的气味。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先寻了城中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客栈掌柜见他们虽衣着普通(为低调,皆未穿公服),但气度不凡,又有护卫,甚是殷勤。

安顿好后,陆明笙将陈平、王李二吏叫到自己房中。

“陈校尉,王书办,李书办,”陆明笙神色平静,“我们此行目的,诸位已知。为免打草惊蛇,也便于查访,今日下午,我独自先去县衙递送文书,知会县尊,算是打个照面。陈校尉带两位弟兄,在客栈附近转转,了解下城中大概,尤其是西街那边沈家铺面的情况,注意莫要引人注目。王、李二位,留在客栈,将我们带来的文卷再整理一遍,并准备好录供的纸笔。”

“陆评事,您独自去县衙,是否……”陈平有些迟疑。他知道陆明笙是新官,又年轻,怕他被地方上的老油子糊弄或怠慢。

“无妨,只是公务知会,他们不敢明着如何。”陆明笙道,“我们此来是核查,不是问罪,姿态放低些,反而容易办事。若有变故,我自会应对。”

陈平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抱拳应下。

午后,陆明笙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长衫,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收拾得干净利落,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读书人或小吏。他将大理寺的公文和自身官凭仔细收在怀中,独自一人,问明路径,朝着县衙走去。

汜水县衙坐落在城东,不算气派,门脸也有些陈旧。门口石狮缺了一角,油漆斑驳。当值的门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靠在门房外的条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眯缝着眼抬起头。

“这位……先生,有何贵干?”门子打量了一下陆明笙的衣着,语气不算热络。

陆明笙上前,微微拱手,语气平和:“有劳通禀,在下姓陆,自京城而来,有公务需面见县尊。”说着,他取出了盖有大理寺印信的公文一角,在门子眼前晃了晃,并未完全展开。

那门子虽然惫懒,但毕竟在衙门当差久了,认得那朱红大印的规制非同小可,京城来的,又姓陆(他隐约听过新来的评事姓陆),心里一激灵,睡意全无,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京里来的贵人!您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说完,转身一溜小跑进了衙门。

不多时,门子又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吏服、头戴方巾、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书吏。那书吏快步走到陆明笙面前,拱手笑道:“可是大理寺的陆评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在下县衙刑房书吏,姓吴。县尊正在二堂处理公务,闻听评事驾临,特命在下前来相迎。请,快请进!”

态度热情,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但陆明笙注意到,这吴书吏的眼神在自己脸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尤其是在他如此年轻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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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吴书吏。”陆明笙不动声色,跟着他进了县衙。

穿过略显空旷的前院,绕过戒石亭,来到二堂。堂内陈设简单,正中公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鸂鶒补子官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短须的官员,正是汜水县令,姓方。见陆明笙进来,方县令起身,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陆评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下官陆明笙,见过县尊。”陆明笙依礼参见,将完整的公文和官凭双手呈上。

方县令接过,仔细看了看,尤其在大理寺的印信和顾怀舟的批示上多看了两眼,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郑重了几分:“原来是顾少卿派陆评事来核查沈家那桩旧案。此案拖延日久,本县也深感棘手。评事能亲来查访,那是再好不过。请坐,看茶。”

双方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茶来。茶是普通的本地炒青,味道粗涩。

“陆评事初来乍到,想必对案情已有了解?”方县令抿了口茶,主动问道。

“不敢,只是出发前看了卷宗。此案双方各执一词,关键证据‘赠与契’真伪难辨,又牵扯县衙书吏风闻,确实疑难。下官此行,主要是奉上命,核对卷宗疑点,看能否找到些新的线索或证据,以助澄清。”陆明笙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来意和疑点,又将姿态放低,表明是“协助”而非“挑刺”。

方县令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此案本县也觉蹊跷。那沈荣手握‘赠与契’,经本县前任请人鉴定,笔迹相似;而沈柏坚称伪造,却又拿不出有力反证。两名中人事后亡故,死无对证。至于牵扯本县书吏……”他摇了摇头,正色道,“本县也曾暗中查访,并无实据。或许是沈柏情急之下,胡乱攀咬也未可知。陆评事既来核查,本县自当全力配合。吴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