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兵部档案库与“糊涂账”斗智斗勇

制定出初步的“审计计划”后,陆明笙并未急于立刻行动。他深知,蓟县军户案牵涉边防军务,敏感异常,任何一个步骤都需谋定而后动,尤其是获取兵部和户部的相关档案,这第一步就必须走得稳妥、合规,且不能打草惊蛇。

他没有立刻去找顾怀舟,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自己关在廨舍里,反复研读那份单薄的案卷,逐字推敲陈安的状纸、那份残缺名册抄本、以及几张欠条收据摹本中的每一个细节。他试图从中提炼出更具体、更有针对性的“查账需求”。

比如,从陈安状纸中提到的“永昌元年秋,其兄陈平阵亡”,以及名册上标注的其他阵亡、逃亡士卒的时间,他可以锁定需要核查的兵员名册和粮饷发放记录的时间范围——“永昌元年七月至十二月”。从“张彪虚报名额”的指控,结合名册上的人数,他可以大致估算需要核对的兵员总数及可能的虚报比例。从“侵吞恤银二十两,实发十两”的具体金额,他可以明确需要查找的恤银发放标准及实际拨付记录。

他将这些提炼出的关键信息点、时间节点、可疑金额,连同需要调阅的档案类型(兵部:各卫所兵员奏销册、阵亡抚恤请销册;户部:北疆边饷拨付、核销总册及蓟州卫细分记录),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为复核蓟县军户陈安诉案,请协查相关档案文书事由清单》。清单用词严谨,理由充分(“为核实原告所陈事项真伪,厘清案情”),完全基于现有案卷,不添加任何主观猜测,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三日一早,陆明笙带着这份清单和正式的协查文书(已盖大理寺复核用印),来到了顾怀舟的签押房。

顾怀舟接过清单和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清单列得清晰专业,将模糊的指控转化为了具体的查账需求,且完全在复核官的权限和合理调查范围之内,既表明了深入核查的决心,又守住了规矩,没有越界。

“思路尚可。”顾怀舟放下清单,看向陆明笙,“兵部、户部档案,非大理寺可直接调阅。需本官以寺卿名义,行文两部,说明案情及核查需要,请其予以配合。你可持本官文书,亲赴两部档案库查阅、抄录。记住,”

他语气转为严肃:“只可查阅、抄录与你清单所列、及本案直接相关之档案,不得旁涉其他。阅档时,需有该部派员陪同,一切按该部章程办理。抄录之文书,需经该部当值官员验看用印。所获信息,仅限本案核查之用,不得外泄。明白吗?”

“下官明白,定当谨守规矩。”陆明笙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顾怀舟为他此行设定的“安全护栏”。在规矩内行事,即便查到什么,也是依法依规;一旦越界,就可能授人以柄,甚至引发两部不满,使调查夭折。

“嗯。文书稍后便好,你午后可去兵部。户部那边,待兵部查完再说。”顾怀舟提笔开始草拟给两部的行文。

午后,陆明笙拿着顾怀舟用印的行文,带着王书办(为示正规及便于记录),来到了位于皇城东南区域的兵部衙门。

兵部衙署气象森严,门口甲士持戟而立,目光冷峻。通报、验看文书、等待通传……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名穿着青色官袍、面无表情的兵部主事出来接待。

“大理寺陆评事?为蓟州卫军户案而来?”那主事姓周,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地查验了顾怀舟的行文和陆明笙的官凭,“此案我部已有存档,并已行文回复。不知贵寺还有何疑问,需调阅原始档案?”

陆明笙拱手,态度谦和但坚持:“周主事,此案转至大理寺复核,职责所在,需对案卷细节进行核实。贵部先前结论,下官已然拜读。然为求万全,仍需核对原始兵员奏销、抚恤请领等记录,以确认有无疏漏或矛盾之处。此乃复核常例,还望主事行个方便。”

他搬出了“复核常例”和“职责所在”,合情合理。周主事虽有些不耐,但顾怀舟的行文和大理寺的招牌摆在那里,也不好断然拒绝。

“既如此,陆评事随我来吧。不过,档案库重地,规矩甚多,需有本部人员陪同,不得擅自翻阅、抄录,不得损毁、涂抹,更不得将档案带出。阅毕需及时归还,抄录之文书需经本部用印确认。”周主事重申了一遍规矩,与顾怀舟所说大同小异。

“是,下官明白,定当遵守。”陆明笙应下。

跟着周主事,穿过兵部衙门内重重院落,来到一处位于僻静角落、守卫更加森严的独立院子前。院门上方悬着“档库”二字匾额,字迹古拙。门口不仅有佩刀军士,还有两名年老的书吏值守。周主事上前交涉,出示文书,登记,这才得以入内。

院内是一排排高大的库房,皆以青砖砌就,门窗厚重,上着大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防虫草药和旧纸张的气味。周主事领着他们来到标有“北疆各卫所·永昌元年”字样的库房前,让值守书吏打开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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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天光。里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用蓝布套包裹的卷宗册籍,堆积如山,望之令人目眩。空气滞闷,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蓟州卫的兵员奏销册、阵亡抚恤册,应该都在这一区。”周主事指着靠里的一片架子,“具体位置,需问管库的书吏。陆评事,你需要查哪些,可告知书吏,由他取来,在旁边的阅档室查阅。一次不可取阅过多,阅毕归还,再取其他。”

“有劳周主事,有劳这位书吏。”陆明笙对那位跟进来、穿着灰色吏服、满脸皱纹的老书吏拱手道。他取出那份清单,指着上面关于“蓟州卫,永昌元年七月至十二月,兵员每月奏销清册”、“永昌元年阵亡将士抚恤请领及发放记录册”等条目,请老书吏帮忙查找。

老书吏眯着眼看了看清单,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陆明笙,没说什么,佝偻着背,走到架子深处,嘴里念念有词地翻找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周主事对陆明笙道:“本官尚有公务,便不在此陪同了。李书吏会在此照应,陆评事有事可吩咐他。阅毕,到前厅寻本官用印即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显然是不想在此多耗时间。

陆明笙巴不得他走。有这位主事在旁,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不如和这位看似木讷的老书吏打交道自在。

等了约莫一刻钟,老书吏抱着几本厚薄不一的蓝布套册子,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陆大人,您要的永昌元年下半年,蓟州卫的兵员奏销月册,共六本,七到十二月。这是永昌元年全年,蓟州卫的阵亡抚恤请领总册及发放分册。都在这儿了。”

“多谢李书吏。”陆明笙连忙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和王书办跟着老书吏来到隔壁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阅档室,里面只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上备有笔墨纸砚,但纸张粗糙,墨也是劣墨。

“陆大人请在此查阅。一次不可将册子全铺开,看完一本,放回原处,再取下一本。抄录需用这里的纸笔,抄完需经老汉过目,无误后方可带走。”老书吏慢吞吞地交代着,然后在门口一张小凳上坐下,闭目养神起来,似乎对陆明笙要查什么毫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