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陆明笙躺在廨舍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凝视着头顶那片被窗外微弱天光映出模糊轮廓的承尘。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回着数月来的种种:案牍库的尘埃,刘德海虚伪的笑脸,汜水县衙的阴冷,兵部档库的昏暗,户部账册上那些冰冷的、吞噬生命的数字……最终,定格在顾怀舟递出铜符时,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远处皇城方向,低沉而威严的晨钟,穿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一声接一声,重重敲打在寂静的京城上空,也敲打在陆明笙紧绷的心弦上。百官上朝的时辰到了。
陆明笙翻身坐起,用刺骨的井水彻头彻尾地洗漱,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泛起鸡皮疙瘩,却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换上最正式的那套评事官服,对镜正冠,将铜符和证据副本藏匿处再次仔细确认。然后,他推开房门,走到清冷孤寂的院中。
深秋的晨霜,在青石板和枯草上覆了一层惨淡的白。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到肺叶生疼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不安、彷徨、恐惧,都随着这口寒气一同呼出、冻结、碾碎。
顾怀舟的签押房早已人去屋空。大理寺内,胥吏书办们开始了一日惯常的忙碌,奔走,呼喊,传递文书,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但陆明笙能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看似平静的秩序之下,涌动着一股隐秘的、压抑的兴奋与不安。偶尔交汇的目光闪烁游移,低声的交谈在廊柱后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悸的凝滞。
他强迫自己回到廨舍,摊开一份与蓟州案毫不相干的陈年卷宗,试图用那些枯燥的律条和早已湮没的案情来锚定纷乱的心神。然而,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却模糊扭曲,心神早已不由自主地飞越重重宫墙,落在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乾元殿中。他仿佛能看见顾怀舟身着绯袍,手捧奏本,立于丹墀之下,面对着龙椅上高深莫测的帝王,以及两旁那些或道貌岸然、或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即将投下那颗足以引爆朝堂的重磅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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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种焦灼的、悬心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约莫已时末(上午十一点),大理寺内部那层维持平静的薄冰,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原本步履匆匆的胥吏,脚步明显放慢,甚至徘徊,三三两两聚在背人的角落,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中交织着惊骇、兴奋与惶恐。有从外面采买或办事回来的书办、衙役,带回了一些零碎的、真假难辨的消息片段,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迅速激起隐秘的涟漪:
“听说了吗?早上大朝,顾少卿……顾少卿他……”
“弹劾了!直接弹劾蓟州镇那三位爷!”
“我的天!当真?!”
“千真万确!乾元殿上都吵翻天了!据说顾少卿声音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
“兵部于侍郎好像也附议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那边……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宫里刚有消息递出来,朝会还没散,几位阁老都吵得面红耳赤……”
“还听说……太后娘娘那边,似乎有些不悦……”
这些碎片化的、经过无数次转述已然失真的信息,却如同拼图一般,逐渐勾勒出朝堂之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陆明笙坐在紧闭的廨舍内,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廊下经过之人那刻意压抑却难掩激动的喘息,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窥探的、评估的、幸灾乐祸的或担忧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门板上。他知道,顾怀舟投下的巨石,已在那潭深不见底的朝堂之水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波澜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帝国的每一个神经末梢扩散、冲击。
午时过了,朝会似乎仍在继续,没有任何明确的消息传来。陆明笙食不知味地强迫自己吞下几口冷硬的糕饼,就着早已凉透的粗茶。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燎原,越烧越旺。顾怀舟的叮嘱言犹在耳——“两个时辰”。早已超过时限,却音讯全无。这种悬于未知、生死系于一线的等待,几乎要将人的神经寸寸绷断。
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铜符,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凭借这枚铜符,去都察院或兵部探听确切消息时,廨舍的门,被极有节奏地、轻重三下地叩响了。
“谁?”陆明笙猛地站起,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变形。
“陆评事,是我,陈平。”门外传来陈平那特有的、沉稳中带着金石之气的嗓音。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迅速拉开房门。陈平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落下,动作干净利落。他脸上惯常的平静已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眉头紧锁,目光锐利,显然带来的绝非寻常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