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夜“交火”,在账册迷宫中遭遇“鬼打墙”

蓟州城西的荒滩营地,在纷飞的大雪与刺骨的寒风中,度过了第一个难熬的夜晚。尽管粮秣房竭尽全力,但蓟州城送来的第一批物资,依旧透着敷衍与算计。取暖的柴炭是潮湿的杂木,燃起来烟大呛人,热量却寥寥;饮水是从附近小河凿冰所化,混着泥沙,需反复沉淀;粮食是陈年发霉的粟米,夹杂着沙砾;灯油蜡烛更是劣质不堪,燃不多久便烟气熏人,光线昏暗摇曳。行辕上下,上至四位钦差,下至普通胥吏护卫,无不憋着一口闷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这股憋屈化作对查案更迫切的决心。

次日清晨,雪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营地中央那座粗糙的砖石议事厅(如今被正式命名为“钦差行辕正堂”)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气氛。四位钦差正副使,连同各房主事,正在召开抵达蓟州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到蓟州镇及下属各卫所,尤其是蓟州左卫,永昌元年以来的所有兵员、粮饷、抚恤、军械、工程等账册原始档!”李崇山面色沉凝,手指敲击着粗糙的桌面,“没有账册,我们便是瞎子、聋子,在此空耗时日!”

“李大人所言极是。”兵部侍郎于慎行接口,脸上犹带怒色,“然则,账册乃地方、卫所命脉,他们岂会轻易交出?尤其那马彪,昨日态度,诸位也看到了。只怕他们会以各种借口拖延、搪塞,甚至提供假账、烂账!”

户部侍郎周忱捻着胡须,沉吟道:“可发一道正式公文,责令蓟州巡抚衙门、蓟州镇守府、及蓟州左卫指挥使司,限期移交相关账册。言明拖延、隐匿、伪造之罪责。同时,行辕可派人,持公文,亲赴各衙门坐催。”

“坐催?”顾怀舟冷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更显身形挺拔,眼神冷冽。“周大人以为,他们会乖乖交出真账?那马彪敢将我等安置于此,便已打定主意顽抗到底。一纸公文,几句恫吓,能奈他何?坐催之人,怕是连衙门都进不去,便被‘军务繁忙’、‘主官不在’等借口打发了。”

议事厅内一时静默。顾怀舟所言,正是众人心中最担忧的。地方胥吏对付上级检查的拖延推诿之术,花样百出,炉火纯青,何况是在这山高皇帝远、军政法度纠缠的边镇。

“那依顾大人之见,该当如何?”李崇山看向顾怀舟。

顾怀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坐在下首、神色专注的陆明笙身上。“明面上的公文,自然要发。这是规矩,是程序,也是将来追究其‘抗命不遵’的由头。但真正的突破口,不能寄希望于他们的‘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马彪虽咄咄逼人,却也露了怯。他不敢在供给和安全上公然做绝,是因我等握有‘王命旗牌’与‘贻误军机’的大义名分。此其一。其二,蓟州镇非铁板一块。刘瑾、周德威、赵文华倒台,署理巡抚的王道然、镇守府的几个太监,还有那马彪,以及卫所各级军官,当真就能同气连枝?我看未必。权力真空,利益重新分割,内部必有裂痕,有惶惶不可终日者,有想趁乱上位者,亦有对刘瑾等所作所为心怀不满、敢怒不敢言者。”

“顾大人的意思是……分化瓦解,寻找内应?”于慎行眼睛一亮。

“正是。”顾怀舟点头,“明面上,我们按部就班,行文索要账册,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给对方施加压力,也迷惑他们。暗地里,需双管齐下。一,由刑名房牵头,秘密接触蓟州镇内可能知情、或可被收买的中下层官吏、军吏、乃至商贾,许以重利或豁免,获取口供与线索。此事需极度隐秘,人选需绝对可靠。二,”

他再次看向陆明笙:“稽核房这边,不能坐等。即便拿不到完整的、真实的账册,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了?陆主事,你精于账目,当知账目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蓟州镇贪墨数年,数额巨大,其账目再是如何粉饰,必然漏洞百出,且不可能完全抹去所有痕迹。他们能控制官署账房,能控制卫所主官,难道还能控制所有经手钱粮的仓大使、库吏?能控制所有与官府有银钱往来的商铺、钱庄、牙行?能控制所有被克扣粮饷的军户、被强征摊派的百姓?”

陆明笙立刻明白了顾怀舟的意思。这是在告诉他,当“顶层审计”(获取官方完整账册)受阻时,必须转向“实质性测试”的延伸——从资金流转的末端、从外部关联方、从基层执行环节,去寻找突破口,进行“穿透式审计”!

“大人明鉴。”陆明笙起身,拱手道,“账目如水,有源有流。他们可以堵住源头(官账),却难以完全截断所有支流,更无法抹去水流经过的每一处痕迹。下官以为,可从以下几处着手,并行调查:

一、 核查实物:避开官仓,秘密调查蓟州城及周边各大粮商、草料场、布匹商、铁匠铺等。查永昌元年至今,与蓟州镇、蓟州左卫有大额交易者,核对其进货、销售记录,与朝廷拨付的实物数量、价格进行比对,寻找异常加价、以次充好、虚假交易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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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追踪银流:重点调查蓟州城内及周边州府,规模较大的钱庄、银号、当铺。尤其是与刘瑾、周德威、赵文华及其亲信、家眷有关联者。查大额不明来源的存银、异地汇兑、可疑的抵押借贷。此事需与刑名房寻得的‘内线’口供相互印证。

三、 核对兵员:此点最为棘手,也最可能触及对方核心。可尝试以‘复核军户陈安恤银案’为名,要求蓟州左卫提供陈安所在‘小旗’永昌元年全年的兵员名册、粮饷发放记录(至少是副本或抄件)。此为个案,要求具体,对方推诿的难度较大。若其提供,便可从中寻找破绽;若其拒绝或提供假货,则其‘心虚’之罪更甚。同时,可暗中寻访该卫所其他军户,尤其是有亲友阵亡、逃亡、或对粮饷发放不满者,核实情况。

四、 勘验工程:查永昌元年蓟州镇有无大型修葺边墙、营堡、道路、衙署等工程。调阅其预算、批复、验收文书(即便只是副本或摘抄),核算工料银两,并暗中勘查工程实际质量与规模,寻找虚报冒领、偷工减料之证据。

上述调查,皆需暗中进行,且需护卫房全力配合,确保人员安全。所得信息,可能零散、片面,但汇聚起来,与我们在京中所查之户部、兵部总账矛盾相互印证,或可拼凑出真实图景,找到那最关键的、一击致命的破绽。”

陆明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宏观策略,又有具体抓手,听得在座几位钦差和主事纷纷点头。尤其是“核查实物”、“追踪银流”两点,跳出了与地方衙门在“账本”上纠缠的陷阱,从更广阔、也更难以完全控制的商业与金融领域入手,思路刁钻而有效。

“善!”李崇山抚掌,“陆主事思虑周详。便依此议!明面上,由本官行文蓟州各衙门,限期移交账册。暗地里,刑名房吴主事,你立刻遴选精干人手,按照顾大人与陆主事所言,暗中行事,务必谨慎!稽核房陆主事,你全权负责账目核查方向,所需人手、护卫,可直接与陈副统领协调。各房需通力协作,信息共享,不得各自为政!”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会议结束,陆明笙回到稽核房那冰冷简陋的窝棚。王书办已经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东西要来了,但……打了折扣。”王书办低声道,“铜镜只给了两面小的,且打磨粗糙;黑布给了些边角料,不够尺寸;细沙倒是足量,但夹杂不少碎石;新锁给了十把,都是最便宜的薄铜片锁;大理石板没有,只给了几块破门板。粮秣房的人说,城内物资紧缺,只能先凑合着用。”

陆明笙看了看那些东西,冷笑一声:“预料之中。有,总比没有强。将就用吧。李书办,陈校尉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李书办凑近低声道,“陈校尉说,护卫房会全力配合稽核房行动。他已挑选了十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兄弟,随时听候调遣。另外,他私下透露,昨夜营地外围,发现几拨形迹可疑的游骑,远远窥探,被驱离后,今早又在不同方向出现。他怀疑是蓟州镇派出的眼线,监视营地动向。”

“嗯,知道了。”陆明笙点头,对此并不意外。“王书办,你与赵甲、钱乙一起,先将我们带来的账册资料,按‘兵员’、‘粮饷’、‘抚恤’、‘工程’、‘关联方’等重新分类整理,建立索引。孙丙、李丁,你们去将那几块门板尽量拼凑平整,固定好,我们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