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账册里的“幽灵”与银锭上的“标记”

陆明笙接过账册,仔细看去。果然,记录清晰,金额、时间、事由明确。“密云卫张指挥使”这个称谓,是这本“总账”中,极少出现的、带有明确官职的称呼。是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还有这个,”李书办也拿着一封密信走过来,信纸有些泛黄,是刘瑾写给“贺三”的,内容是催促处理一批“辽东老参”,并提到“曹公公那边已打点妥当,京师‘宝隆昌’的款子,月底前务必送到。” “曹公公”是谁? “宝隆昌”又是哪家商号?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从这浩如烟海的账簿文书中,不断浮现。然而,每一颗珠子,似乎都蒙着一层迷雾,看不清全貌,也串不成完整的链条。

“大人,您看这些银锭。”这时,负责清点核对银锭的赵甲,捧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几锭从不同箱子中取出的、有代表性的官银。“大部分银锭的印记、年号、成色都符合永昌年间户部官银特征。但是,”他拿起其中一锭,指着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似乎是后期錾刻上去的、形如梅花的小小凹痕,“几乎每一箱银锭中,都有几锭底部,有这样的标记。标记形状相似,但仔细看,又有细微差别,好像……是某种编号?”

陆明笙心中一动,接过银锭,凑到灯下仔细观看。那梅花标记确实极小,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錾刻的痕迹很新,与银锭本身的铸造痕迹明显不同。他拿起旁边另一锭有类似标记的银锭对比,发现两朵“梅花”的花瓣数量、形状略有差异。

“这不是简单的标记,这可能是……暗记!或者说是,某种内部识别码!”陆明笙脑中灵光一闪,“刘瑾等人贪墨的银子,来源复杂,有军饷,有工程款,有克扣的抚恤,有勒索的赃款……他们自己也需要区分这些银子的‘性质’、‘来源’、‘去向’!这个梅花标记,或许就是他们内部用来区分不同批次、不同用途银两的暗号!不同形状的梅花,代表不同的‘来路’或‘去处’!”

他立刻命令:“赵甲,钱乙!将地窖中所有银锭,按箱重新清点!重点记录每一锭银子的年号、编号、重量、成色,尤其是底部有无特殊标记,标记的形状!全部记录下来,做成册子!王书办,你来协助,将账册中所有提及银两收入、支出的记录,按时间、金额、经手方分类列出,尤其是注意那些有特殊说明的款项!”

“是!”众人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孙丙压低的声音:“大人,顾大人来了。”

毡帘一掀,顾怀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面色沉静,但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扫了一眼棚内忙碌的景象和堆积如山的账簿,走到陆明笙身边。

“如何?可有发现?”

陆明笙将账册的疑点、密信中提及的“曹公公”、“宝隆昌”,以及银锭底部神秘梅花标记的发现,快速禀报了一遍。

顾怀舟静静听完,拿起那本“总账”,翻看了几页,又看了看赵甲递上的、带有不同梅花标记的银锭,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判断没错。这账册,是‘真账’,但恐怕只是‘明账’。记录的是已经‘洗过’、或可以‘见光’的交易。那些真正核心的、见不得光的、牵扯更深更广的,或许另有一套‘暗账’。贺阎王带走的,很可能就是那套‘暗账’,以及真正的核心人物名录。”

他指着账册上“密云卫张指挥使”那一条:“这是一个饵,也可能是一个突破口。张指挥使……如果我没记错,蓟州镇下辖各卫指挥使中,并无姓张的。密云卫,属昌平镇管辖。为何蓟州镇的赃款,会流向昌平镇的卫所指挥使?是记录有误,还是……两地军官早有勾结?”

他又看向那几封提及“曹公公”、“宝隆昌”的密信:“曹公公……宫中姓曹的太监不少,但能在刘瑾信中被称为‘曹公公’,且需要打点、能帮忙处理‘辽东老参’这等贵重之物的,地位必然不低。宝隆昌……京城似乎有这么一家商号,专营关外皮货、山珍,背景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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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舟放下账册,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笙:“这些线索,都很重要,但都指向蓟州之外,甚至指向京城。眼下我们鞭长莫及。当务之急,是利用已掌握的这些‘明账’和赃银,在蓟州本地,打开更大的缺口!贺阎王虽然跑了,但他的生意网络还在,他的手下、合作伙伴、乃至那些与他有过银钱往来的官吏、商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大人的意思是……”

“以查抄‘裕昌’当铺、追捕逃犯贺阎王及其同党为名,”顾怀舟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对与‘裕昌’、‘永通’、‘阜康’等有密切资金往来,或账册、信件中提及的所有商号、钱庄、乃至个人,进行全面排查、控制、讯问!尤其是那些在账册上以代号出现,但在蓟州本地可能找到实体的!同时,以核对军饷、追查盗卖军械为名,对蓟州镇下属各卫所,尤其是与账册中提及的‘古北口千户所’、可能存在的‘密云卫’有关联的部队,进行突击点验、查账!”

“这……动静会不会太大?恐引发反弹。”陆明笙有些担忧。这几乎是全面开战的架势。

“反弹?”顾怀舟冷笑,“‘裕昌’地窖的铁证在此,我等奉旨查案,何惧反弹?越是反弹,越说明他们心虚!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知道,钦差行辕,不是来走过场的!贺阎王跑了,但这蓟州的天,还没黑到能一手遮天!”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更加坚定:“此事,我亲自坐镇。李大人、于大人、周大人,会联署行文,命令蓟州巡抚衙门、蓟州镇守府‘协查’。他们不是喜欢推诿、敷衍吗?这次,就让他们自己动手,去查他们自己的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协查’!”

“至于稽核房,”顾怀舟看向陆明笙,“你们的任务,一是尽快完成对地窖账册、密信、银锭的全面清理、核验、归档,形成详细的证据链文书。二是,从这些账册文书中,提炼出所有可疑的、可供追查的线索,尤其是银两流向、人员代号、商号名称,整理成册,交给刑名房和护卫房,作为他们下一步行动的指引。三是,准备好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新的账目核查任务。我预感,随着我们动作加大,会有更多的人,主动或被动地,交出一些‘账本’来。”

“下官明白!”陆明笙肃然领命。他明白,顾怀舟这是要趁热打铁,利用“裕昌”地窖发现的铁证带来的巨大震慑力,以及贺阎王失踪引发的猜疑链,在蓟州官场、军界、商界,掀起一场彻底的清洗与审查风暴。这场风暴,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更多人,更多事,但也可能遭遇更凶猛的反扑。

风暴,即将以钦差行辕为中心,向整个蓟州,乃至更远的地方,席卷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荒滩营地彻底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一队队顶盔掼甲的护卫,持着盖有钦差大印的文书,在陈平或吴郎中的带领下,频繁进出营地,扑向蓟州城内的各个商号、钱庄,扑向周边卫所的军营、衙门。查封、搜查、拘押、讯问……动作迅猛而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