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账簿暗格藏杀机,算盘拨动绝地棋

“回沈百户,”陆明笙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躬身答道,“下官此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其一,‘内承运库’乃皇家内府库藏,其下属采办衙门,专司宫廷用度采买,向来由内官太监掌管。此六笔款项,数额巨大,用途不明,且不走户部、工部常规流程,直接由‘宝隆昌’总号划出,此不合常例,故生疑。”

“其二,”陆明笙稍稍提高了声音,“下官查阅了‘宝隆昌’京师总号近五年的账册副本(部分从蓟州分号找到),发现此类流向‘内承运库’的大额异常支出,并非孤例。自三年前起,几乎每隔数月,便有一笔,数额在数千到数万两不等,且经手人署名,多用化名或代号,如‘甲三’、‘丙寅’、‘南山’等,笔迹多有不同,但用印模糊,难以辨识。下官曾请教过熟悉京师钱庄行规的同僚,言道京师大商号与内府采办往来,为避人耳目,确有使用代号、化名之惯例,但如此频繁、数额如此巨大,且账目不清者,实属罕见。”

“其三,”陆明笙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誊抄的账页副本,恭敬地呈上,“沈百户请看,这是其中两笔款项的原始记录。一笔是前年腊月,支出银两一万八千两,收款方记为‘内库丙寅’,经手人签押为一个‘福’字花押,但字迹潦草,印文为‘内府采办之印’,却模糊不清,且印色暗红,非官府常用朱砂。另一笔是去年六月,支出银两三万两千两,收款方记为‘承运丁卯’,经手人签押为一个奇怪的符号,似字非字,印文更是完全无法辨认。下官曾试图比对宫中流出文书用印,然样本稀少,难以定论。但如此藏头露尾,其中若无隐情,实难令人信服。”

他侃侃而谈,将疑点层层递进,既点明了“内承运库”与太监的关联,又强调了账目的异常与模糊,最后抛出具体实例,将“疑”字坐实,却又狡猾地没有指名道姓,将结论留给沈炼自己去“联想”。

沈炼接过那几张账页副本,仔细看了半晌,尤其在那个“福”字花押和奇怪的符号上,停留了许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模糊的印文上摩挲着,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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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舟和李崇山也看着陆明笙,心中暗暗点头。陆明笙这番应对,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抛出了诱饵,又没留下明显话柄,堪称滴水不漏。

“内库丙寅……承运丁卯……‘福’字花押……”沈炼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陆主事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佩服。不过,单凭这些化名、模糊印信,就断定与宫中大珰有关,未免武断。或许是‘宝隆昌’假借内府之名,行那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事,亦未可知。”

他这是在往回找补,既肯定了陆明笙的“发现”,又试图将水搅得更浑,为可能的“反转”留有余地。

“沈百户明鉴。”陆明笙顺势下坡,“下官也只是据实分析,提出疑点,具体情由,还需详查。或许是‘宝隆昌’欺上瞒下,或许是内府采办之人假公济私,又或许……真有宫中贵人牵涉其中。真相如何,非下官所能妄断,唯有仰赖顾大人、沈百户明察秋毫。”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同时再次强调了“宫中贵人”这个模糊指向。

沈炼深深看了陆明笙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良久,他将账页副本放下,手指在那厚厚的分析报告上敲了敲,缓缓道:“陆主事这份报告,甚好。脉络清晰,疑点明确,尤其是对‘内承运库’款项的分析,颇有见地。本官会仔细研读,并据此,向王督主详实禀报。想来,督主对此也会很感兴趣。”

他特意强调了“向王督主禀报”,这是在暗示,甚至是在明示,东厂督主王岳,将会利用这份报告,对曹公公发起攻击。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陆明笙躬身道,心中却无半分轻松。沈炼越是看重这份报告,就意味着他越是急于将曹公公拖下水,也意味着,东厂对他们(稽核房)的“合作”暂时满意,但相应的,控制也会更严,绝不会允许他们脱离掌控,去追查真正的目标——王岳。

“不过,”沈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陆主事,你这报告中,对‘宝隆昌’与边镇将领的关联,着墨甚多,证据也相对扎实。但对刘瑾、贺元奎等人赃款的最终去向,尤其是与京师权贵的勾连,似乎……言之不详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明笙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哄,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据本官所知,刘瑾等人贪墨数额如此巨大,绝不可能仅仅用于贿赂边将、供养私兵。必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京师,流入了某些……身份更高之人的囊中。贺元奎的地窖账册,胡全的口供,难道就真的一点这方面的线索都没有?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怀舟和李崇山,又回到陆明笙脸上,慢悠悠地道:“陆主事有所保留,或者说,顾大人、李大人,觉得有些线索,暂时还不宜深究?”

图穷匕见!沈炼终究还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贺元奎的地窖账册和胡全的口供!他要的不是“宝隆昌”这种间接的、模糊的线索,他要的是能直接咬死曹公公,甚至可能牵连更广的、更致命的证据!他要陆明笙,将地窖账册和胡全口供中,可能涉及京师权贵,尤其是涉及曹公公的部分,全部交出来!

顾怀舟和李崇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地窖账册和胡全口供,是他们手中最致命的武器,也是他们最后保命的底牌,更是扳倒王岳的关键。怎么可能交给沈炼?交给东厂?

陆明笙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沈炼这是在逼他摊牌,逼他在“配合”东厂(交出账册口供中指向曹公公的部分)和“对抗”东厂(拒绝交出,或虚与委蛇)之间,做出选择。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沈百户明鉴,”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贺元奎的地窖账册,晦涩难懂,多用暗语、代号,下官与稽核房同僚,连日破译,也只解出十之二三,多是涉及蓟州本地卫所、仓场、以及‘宝隆昌’等商号的往来。至于京师权贵,账册中确有提及,但多用‘京中某公’、‘都中贵人’、‘上峰’等模糊指代,难以确指。下官已将所有能破译的部分,誊录整理,前次已呈交沈百户过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胡全的口供,其虽交代了行贿刘瑾、贺元奎,以及向京师某位‘老公公’(指曹吉祥)进贡之事,但具体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多语焉不详,或前后矛盾。胡全此人,奸猾无比,其口供真假参半,难以尽信。下官以为,单凭胡全一面之词,恐难成铁证,还需其他佐证。故而,在最终结案文书中,对此部分,下官建议谨慎采信,或可存疑待查。”

这是以退为进。承认账册和口供中“可能”涉及京师权贵,但强调其模糊、难以确指、真伪难辨。既没有完全否认沈炼想要的“线索”,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可被利用的内容。同时,将皮球踢回给沈炼——你想要确凿证据?抱歉,账册太难懂,口供不可全信,我们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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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陆明笙,仿佛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陆明笙坦然与之对视,目光诚恳中带着一丝“稽核官员面对复杂账目时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