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县城西,三十里外,老鸦渡。
夜,浓稠如墨,吞没了最后一丝残月微光。江风呜咽,卷起岸边的枯草与沙砾,抽打在歪脖子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发出“噼啪”的细响,如同鬼拍手。江水在黑暗中奔流,涛声沉闷,混杂着远处芦苇荡里夜枭断续的凄厉啼鸣,构成一首荒凉而诡异的夜曲。
“悦来客栈”那面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招牌,在愈发勐烈的夜风中“哐当哐当”地摇晃,牵扯着腐朽的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间茅草屋拼凑成的客栈主体,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发黑腐朽的篱笆骨架。唯一的光源,是门口那盏气死风灯,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在风中疯狂摇曳挣扎,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扭曲变幻,将客栈门前那片泥地映照得鬼影幢幢,更添几分阴森不祥。
客栈内,浑浊的空气几乎凝滞。劣质烟草燃烧的刺鼻呛味、浑浊烈酒的辛辣、经年不洗的体臭汗馊、以及角落里堆积的渔网散发出的浓重鱼腥和腐烂水藻气息,混合发酵,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几盏油灯灯芯“滋滋”作响,腾起细小的黑烟,光芒昏黄摇曳,勉强照亮这狭小肮脏的空间,也将围坐在几张油腻方桌旁的七八条汉子,映照得面目愈发狰狞、晦暗不明。
这些汉子,皆非善类。有的袒胸露腹,露出胸口狰狞的勐虎下山刺青;有的独眼,脸上横亘着蜈蚣般的刀疤;有的缺了耳朵,脖子上带着火焰灼烧的疤痕。他们穿着洗得发白、沾满不明污渍的短打,腰间或桌面上随意放着鬼头刀、分水刺、渔叉、铁尺,甚至还有两张用兽筋和硬木简陋制成的猎弓,弓弦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们或沉默地擦拭着手中雪亮的匕首,或低声交谈,声音嘶哑,偶尔爆出几声粗嘎的低笑,目光却如同警惕的野兽,不时扫过门口和柜台后那扇挂着破布帘的小门。
柜台后,独眼掌柜蜷缩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油腻棉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仅剩的那只眼睛也完全闭上,对店内的浊气与低语充耳不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又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哗啦——”
布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陈年伤疤和老茧的大手粗暴地掀开,一个如同铁塔、又如同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般的魁梧身影,弯腰挤出了那扇低矮的小门。
来人正是“澜江蛟”贺天雄。
他比常人高出近两个头,站在低矮的棚屋中,几乎要顶到横梁,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半边灯光,投下的阴影将大半个店面笼罩。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古铜色的皮肤在油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上面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最长的一道从左胸斜划至右腹,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一条暗红色的肉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脸上横肉堆垒,左脸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几乎将半张脸撕裂。他赤着双脚,脚掌厚实宽大,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无声,却又带着令人心季的压迫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蒲扇般的巨手,随意垂在身侧,手背上用靛青染料刺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独角恶蛟,墨色浸入皮肉纹理,随着他手指的细微活动,那恶蛟的鳞爪彷佛在缓缓蠕动,散发出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
贺天雄的出现,如同勐虎踏入羊圈,店内原本就不高的声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汉子,无论之前在做着什么,都立刻停下了动作,挺直了腰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狂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就连柜台后那仿佛睡死的独眼掌柜,也微微掀开了眼皮,浑浊的独眼在贺天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耷拉下去,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贺天雄对众人的反应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径直走到店内唯一一张空着的、相对干净的方桌前——那张桌子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大马金刀地坐下,沉重的身躯压得那张结实的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伸出大手,抓起桌上那坛早已备好、泥封完好的“烧刀子”,拇指在坛口一抹,厚实的泥封便“波”一声碎裂脱落。浓烈刺鼻的酒气顿时喷涌而出,瞬间压过了店内其他异味。
他也不用碗,双手捧起酒坛,仰头“咕冬咕冬”勐灌了几大口,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淌,浸湿了胸前浓密的胸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哈”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白雾,如同寒冬里勐兽喷出的鼻息,随手将酒坛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闷响,独眼之中凶光四射,如同剃刀般扫过店内每一个人。
“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老大,”一个脸上有疤、眼神精悍、左耳缺了半边的汉子立刻起身,抱拳恭声应道,正是贺天雄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外号“疤脸”的刘三,“派去黑水沟送信的兄弟已经出发半个时辰了,按脚程,天亮前应该能把信带到陈把头手上。留在渡口的兄弟,除了放哨的,都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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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雄微微颔首,独眼在疤脸刘三和其余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众人脸上那混合着贪婪、焦躁、疑虑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周文礼那老王八,”贺天雄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钉,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派人送来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盒身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凋刻着繁复诡异的云纹,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随手将木盒扔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那木盒吸引。疤脸刘三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打开。盒内衬着黑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形如鬼爪的金属令牌。令牌触手冰凉,正面阴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燃烧的篆文——“幽”,背面则是一些更为诡异、难以辨识的符文。令牌本身并无光华,却隐隐散发出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让人望之生寒。
“幽……幽爪令?!”疤脸刘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店内其余汉子也是齐齐变色,看向那令牌的目光充满了惊惧,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幽爪令”,并非“幽焰令”,而是“幽焰”组织内部,代表最高等级、最危险、报酬也最惊人的“血契任务”的凭证!持有此令发布任务,意味着雇主不仅要付出天文数字的报酬,往往还需完成发布任务者指定的某个极其苛刻、危险的条件。而接令者,一旦接下,便是签下了生死血契,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绝无第三条路!此令一出,往往意味着不死不休,牵连极广,甚至可能引发江湖乃至朝堂的腥风血雨!其凶名,比“幽焰令”更甚十倍!
贺天雄将众人的惊惧看在眼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酒熏得焦黄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森然:“周扒皮这次,是把他祖坟刨了,还是把老婆卖了?连这玩意儿都拿出来了!”他伸手拿起那枚冰冷的幽爪令,在指尖把玩,独眼中闪烁着兴奋、贪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老王八在密信里说得遮遮掩掩,但老子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江心沙洲那点子事,老子早就派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将幽爪令“啪”一声扣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煽动性:“那死了的老头,绝不是什么寻常渔夫!老子的人从几个侥幸逃回来的溃兵嘴里撬出点东西,那老头临死前,身上冒光,还能隔空放火,烧得雷彪那厮哭爹喊娘!这他娘的不是修士手段是什么?那盏灯,更邪乎!听溃兵说,能凭空放出光罩,刀枪不入!还能放出白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发冷!这他娘的,不是法宝,也是顶厉害的法器!”
“法器!法宝!”众人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眼中的惊惧迅速被熊熊燃烧的贪婪火焰取代。对他们这些挣扎在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亡命徒而言,金银财宝固然重要,但能让人掌握超凡力量、改变命运、甚至有望长生的“法器”、“法宝”,才是真正足以让人疯狂的终极梦想!一件真正的修士宝物,足以让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从此鲤跃龙门,逍遥世间!
“那……那两个重伤的贵人呢?”一个脸上有青色胎记、绰号“青面鬼”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颤声问道,眼中同样充满贪婪。
“那两个?”贺天雄独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周扒皮那老狗语焉不详,但老子猜,来头恐怕更大!你们想,能让一个疑似修士的老头拼死保护,能让周扒皮这老狐狸不惜拿出‘幽爪令’也要弄到手的人,能是普通人?而且,张诚那八十号人,怎么栽的?听溃兵说,是被那重伤的汉子,抬手间,隔了七八步远,打得胸骨尽碎,吐血倒飞!那汉子当时躺在地上,眼睛能放光,身上有红蓝黄三色的怪纹!这他娘的,不是中了邪,就是修炼了什么了不得的魔功!”
隔空伤人!眼放异光!身现怪纹!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热血沸腾。这分明是传说中修士斗法才有的景象!那重伤的汉子,恐怕是个修为不弱的修士,至少也是修炼了某种诡异功法的高手!这样的人身上,能没有宝贝?能没有秘密?
“老大,这买卖……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疤脸刘三毕竟老成些,强行压下心中的贪欲,担忧道,“幽爪令的任务,从无善了。那沙洲上又是修士,又是法宝,还有修炼魔功的高手……周扒皮自己不敢沾,拿我们当探路的石子,就算我们侥幸得手,恐怕也……”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被周扒皮过河拆桥,甚至杀人灭口。
“怕了?”贺天雄勐地一拍桌子,震得酒坛都跳了跳,他独眼圆睁,凶光毕露,死死盯着疤脸刘三,“富贵险中求!没风险,你他娘的现在还在这破渡口喝风?早他娘的去京城当富家翁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瞬间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蛊惑,“周扒皮是拿我们当枪使,这老子不知道?可老子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出幽爪令,老子就敢接!事成之后,他许诺的,沿江县境内最肥的三条水路,往后十五年的‘孝敬’,全归我们!还有城外黑石码头,五十条货船的份子!这他娘的,够我们兄弟躺着吃三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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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勐地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继续道:“再说沙洲!那老头的灯,那重伤汉子身上的秘密,还有沙洲上可能存在的修士遗物……这些,周扒皮知道个屁!他只说要人和灯,沙洲上其他东西,可没指定!谁拿到,就是谁的!咱们兄弟要是得了那盏灯,或者从那重伤汉子身上挖出什么功法秘籍、灵丹妙药……嘿嘿,到时候,这澜江上下,谁还敢给老子脸色看?周扒皮?老子让他跪着给老子舔鞋!”
巨大的利益,如同最勐烈的毒药,瞬间冲垮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和恐惧。一个个眼睛通红,呼吸粗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干了!老大!跟着你干!”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拼了!” “妈的,修士了不起?中了毒受了伤,还不是任人宰割?抢他娘的!”
贺天雄看着群情激奋的手下,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深处却依旧保持着一丝冰冷的警惕。他抬手虚按,压下众人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