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睚眦卫北镇抚司,密室。
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骆乘风端坐于上首,脸色沉静如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他面前的桌桉上,摊开着几本厚薄不一的账册,以及一叠泛黄的书信。陈铮肃立在一旁,屏息凝神。
骆乘风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每一行,甚至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揣摩。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这些纸张看穿。
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烧短了一截。当骆乘风终于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时,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好一个赵文谦。”骆乘风的声音很平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三年,一百二十万两雪花银,十三条人命,十七名官员落马,还有……私通外藩,倒卖军械的线索。这份礼,可真够厚的。”
陈铮心头一凛。他虽然也看过账册,知道其中内容触目惊心,但从骆乘风口中如此平澹地念出,反而更觉寒意刺骨。一百二十万两,几乎是国库年入的一成还多!十三条人命,背后是十三个破碎的家庭!十七名官员,从地方县令到朝中郎官,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而私通外藩,倒卖军械,更是足以抄家灭族、动摇国本的重罪!
“大人,这账册……”陈铮试探着问。
骆乘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叠书信,一封封拆看。这些书信,大多是周文礼与各地官员、商贾往来的密信,其中不乏阿谀奉承、利益勾兑之语,也有一些,提到了那位神秘的“主上”。
“……蒙主上恩典,江南盐引之事已办妥,孝敬已送至‘老地方’,由‘三爷’转呈……”(某知府致周文礼)
“……主上对此次‘货’甚为满意,嘱尔等务必谨慎,勿留首尾。‘钥匙’之事,加紧查探,不得有误……”(“三爷”致周文礼,无落款,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古怪印记,形似滴血弯刀)
“……赵侍郎处已打点妥当,主上之意,澜江之利,三七分账,赵得其三,主上得四,余下归尔等运作。切记,账目需清,手脚需净……”(周文礼致其心腹)
骆乘风的目光,在“主上”、“三爷”、“钥匙”、“赵侍郎”等字眼上停留良久,最后定格在那枚滴血弯刀印记上。
“‘幽冥’的‘血刃令’。”骆乘风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血刃令?”陈铮不解。
“幽冥”组织内部等级森严,以令为信。‘血刃令’,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指令,通常与暗杀、夺取重要物品或执行绝密任务相关。见此令,如见‘幽冥’之主。”骆乘风解释道,手指抚过那枚印记,眼神冰冷,“看来,周文礼背后的‘主上’,在‘幽冥’中地位极高,至少是长老一级,甚至可能是……‘幽冥’之主本人。”
陈铮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主上”就是“幽冥”之主,那这件事的牵扯,就太可怕了。一个传承数百年的神秘组织首领,竟然隐藏在大明朝廷内部,甚至可能身居高位,暗中操控着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和无数官员的命运!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大人,那我们……”陈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账册和这些信,是利器,也是炸药。”骆乘风将账册和书信整理好,用一块黄绸仔细包裹,放入一个铁匣中,上锁,钥匙贴身收好,“用得好,可以扳倒赵文谦,甚至牵连出一大批蠹虫。用得不好,会打草惊蛇,让‘幽冥’彻底隐匿,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让皇上猜忌我们睚眦卫。”
他看向陈铮,目光深邃:“你说,赵文谦知不知道,他效忠的‘主上’,可能是‘幽冥’之主?”
陈铮想了想,摇头道:“以赵文谦的谨慎和狡猾,他可能知道‘主上’势力庞大,手段通天,但未必清楚其具体身份,尤其是‘幽冥’这种组织的内幕。他或许只是‘幽冥’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弃子。”
“不错。”骆乘风点头,“赵文谦贪婪,但并不蠢。他应该能感觉到‘主上’的神秘和强大,但绝不会想到对方是‘幽冥’之主。否则,以他的胆子,未必敢与之合作。现在,‘三爷’失踪,周文礼身死,赵文谦成了惊弓之鸟,他肯定在疯狂寻找账册,同时也在想方设法自保,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大人的意思是,赵文谦可能会……”陈铮心中一动。
“他不会坐以待毙。”骆乘风冷笑,“账册丢失,他比我们更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回账册,或者,毁掉所有可能指向他的证据和人。贺天雄、唐敬之、陆明笙,甚至我们,都可能成为他的目标。尤其是贺天雄,他是唯一活着、且公开指证周文礼的人证。赵文谦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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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是否要加强贺天雄的看守?或者,将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陈铮问道。
“不必。”骆乘风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贺天雄现在被三司共同看押,赵文谦想下手,没那么容易。而且,留着他,才能让赵文谦露出更多马脚。我们要做的,是暗中监视,看赵文谦会如何行动。另外,这份账册,暂时不要公开,甚至不要让人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
“不公开?”陈铮一愣,“那如何扳倒赵文谦?”
“扳倒赵文谦,不一定非要靠这份账册。”骆乘风意味深长地道,“赵文谦的罪证,我们掌握的已经不少了。周文礼的供词(虽然死了),贺天雄的指证,以及我们暗中调查到的他与周文礼的金钱往来,还有他那些心腹爪牙的供词,足够让他喝一壶了。这份账册,是杀手锏,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现在拿出来,最多扳倒赵文谦一人,反而会惊动他背后的大鱼,得不偿失。”
陈铮明白了。骆乘风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用现有的证据,慢慢给赵文谦施压,逼他狗急跳墙,让他背后的“主上”不得不采取行动,从而露出马脚。而这份关键的账册,则留作最后的致命一击,或者在关键时刻,用来交换更大的利益。
“那我们现在……”陈铮请示。
“第一,严密监视赵文谦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都察院王朗,以及朝中其他可能涉案官员的往来。第二,继续追查‘幽冥’的线索,特别是那个‘三爷’和‘钥匙’的下落。周文礼已死,‘三爷’失踪,‘钥匙’不知所踪,但‘幽冥’绝不会放弃。他们一定还在暗中活动,寻找那件‘前朝遗宝’。第三,保护好慕云州和那盏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第四,唐敬之那边,保持适当接触,可以利用他给赵文谦施压,但核心机密,不能泄露。第五,宫里和朝中的压力,我来顶着,你专心查桉。”骆乘风条理清晰地部署。
“是!卑职明白!”陈铮凛然应诺。
“另外,”骆乘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亲自去一趟青阳道长那里,问问他,用那盏灯,配合‘聚灵养元阵’,是否有把握让慕云州苏醒片刻,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必须尽快从他口中,知道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在哪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卑职这就去。”陈铮领命,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