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不去救，我是说救出来之后，不能一股脑全丢给国民政府。”那人叹了口气，“说句凭良心的话，光头党的官员刮油水的黑心，比日本监工的也好不到哪去！至少战败后的日本政府头上有盟军总部压着，还会把我们当成战胜国的民众。”

这话引起一片声讨。

“你真是菩萨在世啊，不交给国民政府交给谁啊，你和我吗？”一个商人模样的华侨冷笑，“老子的买卖都没着落呢，哪有钱填进这个大窟窿！我告诉你，眼前这几百人我可以凑钱交给侨领去安置同胞，但其他劳工我真的不能管了！”

“要我说，只要我们的陈情书有门路交上去就目的达到了。”另一个人打圆场，“这几百人我们该管，其他城市的劳工无能为力啊，就该国家层面去做这些事！您啊别东想西想的吓唬自己的良心！”

“难道这些皮包骨头的劳工还能再被刮一层油水？别逗了！”

人群吵吵嚷嚷，各说各的理。

有人激动，有人叹气，有人沉默。

大岛曹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听着这些争论。

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光头。

夕阳西沉，劳工们被转移到了关内町的一处隔离带中，进行疾病治疗和防疫隔离。

大岛曹跟吴仲康、威廉上尉、汤姆和杰瑞一一告别。

吴仲康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手有点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警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日本光头为什么要帮中国人。

威廉上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做了件好事。军医官的眉头却皱着，显然是被劳工们的伤势惊到了。干了这么多年军医，他大概也没见过这么多溃烂的伤口、这么多皮包骨头的人挤在一起。

汤姆挠了挠头，说回头请他喝可乐。下士一脸捡到功劳的兴奋劲儿，脑子里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写报告、怎么跟上级邀功了。

大岛曹一一笑着回应，没多说什么。

他看着医护兵把重病的劳工抬上卡车，盖着军绿色的毯子。那些人瘦得像一捆柴，裹在毯子里几乎看不出人形。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发动，朝着关内町的方向驶去——那里有一片空旷地带，已经搭好了白色的帐篷，作为隔离治疗区。

这些人是样板。

是麦克阿瑟证明美军人道主义的样板，是记者们笔下盟军拯救苦难同胞的样板，所以必须好好对待。

至于其他日本矿山、工地上的苦役劳工呢？

没人再提及。

让大家耐心等着便是。

大岛曹坐进三轮挎斗里，把外套往身上搭了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