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屠戮忠臣,裕晟四年杀林羡青,你可知是谁的意思?督公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突然查到了他侄子少年时曾强抢民女?”
乐游从内而外地疲惫,她以为自己细心教宁慎六七年,至少能让他不人云亦云,看事情能多想一步,结果终究是自己痴心妄想了。当初掰开了揉碎了讲前朝君权相权之争,原来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你明知种种诉状大半是凭空捏造,还与大皇子一脉泼污水,这便是你读书人的天下清明?”
宁慎脸红了,他想说君子不拘小节非常之事非常应对,但嗫嚅嘴唇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乐游换了个话题,“你投药的时候怎么想的?倘若是毒药呢?”
其实最让她失望的不是宁慎咬死督公贪墨——检举爹贪污受贿是大义灭亲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是政治主张不同,她可以用大义来为宁慎开脱,毕竟督公这些年确实贪了,因果报应,自己受着。
但是宁慎为什么要将府中人迷晕?如果那日小林子他们迟来一刻半刻,不光自己活不得,宁府上下几十条人命恐怕都保不住,小德子是东厂出来的人,最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
她想起督公的话,“有人先在水里下药,等时机合适在放出香来,你平日喝的是玉泉山的水,和他们并不用一个壶。玉带估么是阴差阳错没喝水。”宁原道顾忌乐游,含糊一个‘有人’就带过去,没直接说是宁慎,他还下了封口令,不许府里再提迷药的事。
今日相见,不问清楚她实在于心不甘。自己千不好万不好,无论如何都把他衣食无忧养大了,怎么就到了要下药加害的地步。倘若那天自己也中了药,早不知被小德子带到哪儿去了,就算宁慎想辩解都找不到人听。
宁慎急急忙忙回答,“我自己先试过才敢用。那药对人无害,”他先拿只小鸡试过,后来自己也用了一次,确实只会让人昏迷三个时辰而已。大皇子府里给的药,他再相信大皇子人品也要查验一番才放心。
“你为什么投药?”
“我想把您救出来,怕有人拦着。”但您不肯走。他咽下去后半句话。
乐游都气笑了,自己真够可以的,怎么养出这么个蠢货呢?
宁慎却被这一笑鼓舞了似的,紧接着说:“小姨,季夫子十分赞赏您的为人,说您是女中豪杰巾帼丈夫,还想请您去青鹤书院做客呢。”隐隐得意起来。
乐游心里一凉,“你与他说了我是咸阳斋主人?”
“是的,季夫子极为佩服您。”
“那些士农工商平等?”字迹潦草,宁慎以为是小姨得到当时大儒赞赏而心情激动所致,用骄傲的口吻说:
“季夫子也觉得很有意思,认为很是值得研究。”
乐游不敢置信地看向宁慎,气的心口发疼。
自己真是自作自受,人说天机不可泄露,如今这副嗓子就是因果。季夫子?一个信奉程朱理学再注《女戒》的老儒,一个鼓吹天地阴阳自有分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他知道宁原道身边有自己,只会觉得是妖女当诛。
她看着眼前殷切的宁慎不知该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打六岁起每日亲自教导种种道理,分析朝堂和政局,在他身上倾注心血最多,怎么就能蠢成如此模样。她曾和宁原道夸下海口,说宁慎出世则为鬼谷子一般人物,入世则能比肩房杜。
真是打的脸肿如猪头。
说不定这次宁府的祸端也有自己的原因,季夫子门生遍布朝堂,含沙射影几句咸阳斋就能在皇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还好自己从来只是口头教导宁慎,未曾留下字纸,否则现在说不定就在诏狱里陪老鼠了。
宁慎今年才十三岁,乐游不想和一个初中生计较。她无力地挥挥手,自己无能,道不同,各行其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