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谢鸿却是听得清了,他阖上眼,眼角边便有什么水光滑过。

他念的是半句诗,那还是少时他与裴蔺,还有郁清,一同念书时,太傅教与他们的。

连上了下半句,才算是完整。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闭紧眼,眼前仿佛又是许多年前的三月春光。

彼时旧朝败像已露,四方烽火暗藏,东宫的太子书房内,锦袍的稚嫩少年郎站在另外两名年岁尚小,面露怯弱的伴读身前,将温和隽秀的眉眼刻意挑起,故作轻松地一笑。

少年学着太傅模样,负着手,信誓旦旦地许诺给另外两人。

“太傅所说不过是古时故事,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定是不会让你们陪我一道死的。”

郁清从来不曾骗过他们。

如今,他与裴蔺也确实还活着,俱都是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谢鸿唇角微动,露出了苦笑来。

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

天还未亮,昏迷了许久的谢瑜便睁开了眼,眸中神色平静。

他虽是昏迷,却并不是一无所知,期间很有些半睡半醒的时刻。

所以只扫了眼睡得正沉的女郎和火堆边靠洞壁睡着,一直守着他们的少年,便知晓了如今的情形。

背上有些尖锐的痛感,可他却好似一无所觉,柔和的目光只落在睡得香甜的陆菀面容上。

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上细细密密的小划伤和不远处一小堆芦花俱都落入眼中。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阿菀为他处理的伤口。

谢瑜动作极其轻柔地抚了抚腰间的系带,像极了触碰珍爱之物。

尤其是触到系带上的蝴蝶结时,唇角更是弯起了几分。

在这夏夜将尽时,还有些寒凉。

他略整了整松散的中衣,把自己的外袍仔细地披盖到陆菀身上,便无声无息地半坐到她身边,阖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睡着的女郎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微弱地喃喃了两声,本能地寻着身边热源处摸了过去,直到窝进了他的怀里,才勉强安心地蹭了蹭。

谢瑜身形微僵,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生出致致粉晕的双颊上。

他知晓陆菀若是清醒着,定是不会喜欢自己这般亲近她,自己应该将她小心挪开。

可指尖才触及到她微凉的发丝,便舍不得再将她推离自己的怀中。

左右阿菀对他的芥蒂也不差这一遭了,谢瑜稍稍往下躺了些,让怀中人可以窝得更舒服些。

他也不阖目了,连姿势都不曾换过,只静静地望着她,眸中平和宁静,不起丝毫涟漪。

直到她如蝶翅般的长睫微微扇动,他才挪开了视线,想了想,就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