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会陆菀寝居里早就灭了灯了,绣了缠枝纹样的薄纱帐也早就落了下来。

她这几日赶路,被牛车颠了一路,早就困倦疲累,一沾了柔软床榻上微凉的竹簟,就阖上了眼帘。

自然不会知晓,隔壁院落里还有个对月饮酒,惦记着她的郎君。

正是天上星河流转,人间帘幕低垂的好时节。

翌日一早,陆菀才自周夫人那里请安回来,便听说十六此时坐在外间台阶上,着急要见她。

才转过了回廊,梳洗装扮一新的小少年就过来向她恭敬行礼,道明来意。

他要只身上路,去兴南投奔周延。

“小十六,若是我向世子讨了你来,日后不做暗卫可好?”

陆菀抚了抚他的发顶,看着比自己肩膀还低不少的小少年,语气温和地问道。

十六扬起圆脸,认真问道,“陆娘子是担忧我的安危吗?”

他瘦弱极了,偏偏小脸却圆,难免有些不相称。

陆菀点了点头,“便是不做暗卫,还有许多别的出路的。”

十六皱着眉道,“可我早就跟兄长他们说好了,日后一定会成为世子身边最出色的暗卫的。”

陆菀慢悠悠地笑道,“那你来给我做暗卫可好?”

十六连忙摇摇头,“我只忠于世子一人。”

他拧着眉头,似乎仔细琢磨了一遭,“陆娘子待我好,我都知晓。”

“但是我这条命,本就是被兄长们捡回来的,他们的遗愿,我自然都会替代他们完成。”

小小年纪说着生死之事,颇有些老气横秋的意味。

“士为知己者死,死士为主家而死,兄长们如此,我也是如此。”

他挺直了瘦弱腰板,仰着头,说着韵脚对仗丝毫不通的话。

陆菀猜测大约是其他抚养他长大的暗卫教的。

她望着昂首挺胸的小少年一时有些愣神。

也很想再劝劝他,毕竟他还年少,许是不懂得生命可贵。

便是蠢蠢欲动,想跟着自己回来的张元娘,都在听闻为仆为婢者,主家打杀勿论之后,打了退堂鼓。

他曾与自己幼时一样流落街头,又同样被好心人收养。

但是却长成了与她完全不同的一类人。

可陆菀掀了掀唇,却还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似乎跟十六心中所愿的比起来,自己的那些劝导之语,都难免落了下乘。

她放任自己,自欺欺人地想,若是周延顺利继位,当了个富贵王爷,十六也许不至于有什么性命安危。

十六便这般离去了,身上只带了些细软,他说自己会渡船南下,连马匹都不需要。

临出巷口前,小少年若有所觉,还在巷口的繁茂翠树下回了身,高高地摆着手告别,圆脸上笑得欢快。

惹得陆菀也是眉眼弯弯,扬起手晃了晃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