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仁未防他突然变脸,不禁一怔,只见对方已缓缓起身,沉声道:“李大学士为国取才,公允勤恳,废寝忘食,下官已然亲见。然而卷帙繁浩,下属疏失错漏之处难以尽查,也在情理之中,还请借一步说话。”
李辅仁这才有些了悟,眼前的傅侍读只怕是领了皇命,来督查阅卷的,顿时怫然不悦,但想到他话里似有所指,像是真的找到了错处,今日到来之后又处处给自己留着情面,便忍了下来,只哼了一声道:“如此便请到里间用饭,倒要看看傅学士有何见教。”
进了专供主考休憩的里间,房中陈设素净,床帐整洁,看得出皆是半新不旧。桌上松仁豆腐,油闷笋尖,白切鸡片,四五道菜肴简单清爽。
傅见琛见状说道:“多闻李参知不好奢华,行事方正,今日见到言谈起居,果然名不虚传。”
李辅仁自忖问心无愧,见他不入正题,心中冷笑,面上一晒说道:“不敢当谬赞,说不定李某不过是摆出个架势来给人看,沽名钓誉也未可知。”
“李大学士是疑下官言不由衷么?”傅见琛微微一笑,“当年太傅章远道御前进谏,陛下震怒,下旨免官逐出京师,满朝文臣,敢站出来为章太傅说话者寥寥。李大人时任翰林院编修,年资尚浅,却联合几位同僚上书陈情,为此被贬为云阳府推官,三年方得复起。我其时还未应考,但闻知此事,心下是很敬佩的。行止纵能伪装一时,气骨却是装不出来的。”
“章大学士是本官座师,此乃分内当为。”李辅仁道。他没想到傅见琛一个天子近臣,敢于直言提起昔年旧事,而且言下之意,还似对章太傅颇为同情。一时也不能确定他是发自内心,还是存心试探。
两人略让了让坐下来,傅见琛此时才从袖袋中取出一叠卷宗:“这几篇文章,看来是未曾荐到李大人眼前,傅某倒觉得甚是可取。大人可愿一览?”
李辅仁看时,正是多日来每天都在打交道的会试答卷,一共五份。其中三份卷首圈了一个‘落’字,旁边是审卷考官的姓氏,表明是被这名考官直接判落的;另两份则是考官荐上来,被副主考王继昌判落,果然自己都没见过。
王继昌做的标记令他皱了皱眉,未曾深究这位副主考的一些小动作,并不代表他全无察觉。
待到拿起最上面那份答卷浏览了片刻,他的脸色就有些变了。即使是匆匆过目,以他的眼力也能看出,这名举子落笔遒劲,文章做得凝练扎实,文采斐然,竟可判为十成火候,比之自己心中的前几名毫不逊色,这样的答卷,怎会得不到考官荐卷,而且连个理由都未曾注明?他几乎疑心自己是眼花了,又从头至尾重读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又去看第二份,这份是被王继昌刷下来的,虽比不上前一篇惊艳,然而立意端正,法度严谨,以主考的眼光,可列二甲。王继昌比那考官要谨慎一些,写下了“破题观点陈旧,不足取之”几个字,作为理由。
李辅仁再翻阅后面三份,情形大致相同,全是莫名其妙的判落不取。他的脸色一时恼怒,一时又有些惊得发白,最后连翻动纸张的手都不由颤抖。他怒的是下属在眼皮底下竟然玩弄花招,玩忽职守;惊的是傅见琛一天之内就从落卷中搜出如许多珠玉,同样的情况还有多少桩?如果天子震怒怪罪下来,首要责任仍该是主考承担,自己主持戊辰科会试眼看就要变成一场灾祸。
傅见琛坐在侧旁,一直未出声,这时才开口道:“李大人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李辅仁脑中片刻间已闪过千百个念头,他性情刚直,但并非不通为官之道,眼前之人明显是受命暗查,说明皇帝或许只是听说了什么,有所怀疑,故而留着余地;而傅见琛的回报就显得尤为重要,既然已经看出了问题,为何还要与自己单独相谈呢?
他抬头看去,对方脸上并无多少表情,然而目光明锐,直如要穿透内心。就在这一瞬间,李辅仁觉出面前这个年少得志的文臣风骨卓然,不在他平生所见的几位名臣之下。
他再不能心存小觑,抛开脑中种种杂念,离座拱手说道:“便请傅侍读如实禀明陛下,此乃本官督查不严,险些错失人才,惭愧无已。如今新科取士名单不敢上呈,距离发榜尚有三十个时辰,李某当立即严督一众同僚重搜落卷,补定排名,两日后再入宫复命,任凭陛下发落。”